那天晚上,于欣欣一夜沒睡著。
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就想一件事——
她不就是要個公平嗎?
她就想要個說法,想要個公道,這有錯嗎?
她回娘家,不就是想讓許家知道她不是好欺負的,想讓許清川來接她,想讓他跟公婆開口,把少了她的那份補回來嗎?
可結果呢?
結果她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了半個月,許清川連個影子都沒出現。
她自己熬不下去,灰溜溜地拎著包回來了。
結果她回來第一頓飯,還沒吃完,老太太就當著一家人的面,宣布讓她和許清川搬出去單過!
于欣欣越想越氣,胸口像堵了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不但沒把少她的那份要回來,反倒連現在住的地方都保不住了。
軍區的小洋樓啊!
三層樓,樓上樓下,客廳寬敞得能擺下八仙桌還有富餘,院子裡能種花能晾衣服,冬天有暖氣,夏天有電扇。
廚房裡有劉阿姨,一日三餐不用她動手,想吃什麼說一聲就行;收拾院子、跑腿辦事有李叔,她只管上自己的班,回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她嫁進許家兩年,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可現在呢?
要搬出去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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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間平房,帶個小廚房。
她不用去看都知道那是什麼樣——許清川單位附近的平房,她路過見過,灰牆灰瓦,窗戶小小的,屋裡光線暗得很,冬天得自己生爐子,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什麼暖氣,什麼電扇,想都別想。
最要命的是,沒有保姆,沒有勤務兵。
洗衣做飯,收拾屋子,跑腿辦事,全得自己來。
于欣欣一想到這些,眼淚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音。
許清川就躺在她旁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睡著。
她忽然恨起他來。
他是死人嗎?
老太太宣布分家的時候,他就不能說句話?
就不能替他們爭取一下?
就不能說「我們不想搬」
「我們想跟老人一起住」?
他什麼都沒說。
他就低著頭,悶聲說了一句「奶奶說得對,我們該自己過了」。
說得對?
對什麼對!
憑什麼他說對就對?!
但她無力再掙扎!
老太太已經做了決定,這家裡沒人會替她說話。
就連許清川,那個她以為會站在她這邊的男人,也只是低著頭說了一句「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于欣欣去找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澆花,見她來了,也沒停下手裡的活。
于欣欣站在旁邊,憋了半天,才開口:「奶奶,我……我知道錯了。」
老太太沒回頭,只是淡淡地說:「知道錯了就好。」
「那……那搬家的事……」
「搬。」老太太只有一個字。
于欣欣愣住了。
她以為她認個錯,這事兒就能翻篇。
以前不都是這樣嗎?
她使使小性子,過兩天服個軟,事情就過去了。
可這次不一樣。
老太太把噴壺放下,終於轉過身來,看著她。
「欣欣,你嫁進許家兩年了。這兩年,許家虧待過你嗎?」
于欣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許家從沒有給媳婦立過規矩;你吃住都在家裡,一分錢不用交,而且還有人給做好飯;你補貼娘家,家裡也沒人說過你,你公公婆婆甚至還不時補貼你。可你呢?」
老太太的聲音不重,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她心上,「你鬧完第一次,還有第二次。你甩完一次臉子,還有下一次。你以為這家裡是誰的?是你撒野的地方?」
于欣欣的臉白了。
「清川成家不是找個媳婦回來供著,是找個能跟他一起過日子的人。」老太太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問問你自己,你是嗎?」
于欣欣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太太拿起噴壺,繼續澆她的花。
「房子的事兒已經定了,下個月搬。你要是還想好好跟清川過日子,就收拾收拾準備搬家。要是不想……」老太太沒往下說。
于欣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她忽然想起當初嫁進許家那天,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笑著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好好過日子。」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命真好,能嫁進這樣的人家。
原來那些她以為理所當然的,都不是理所當然的。
原來有些人,給了你,也可以收回去。
……
于欣欣心情跌到谷底的時候,林知微的心情倒是挺好的。
倒不是她幸災樂禍,她還沒那麼淺薄。
她是真心實意地,對許家這幾位長輩,生出幾分佩服來。
老太太晚飯時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把大孫子兩口子分出去單過的事定了。
沒有爭吵,沒有撕破臉,甚至沒有一句重話——就那麼溫溫和和地,風平浪靜地把事情辦了。
這才是真正的厲害。
她見過太多人家,兒女不成器、媳婦不懂事,當父母的要麼一味忍著,忍出一身病;要麼天天吵,吵得家宅不寧;要麼乾脆撒手不管,任由一鍋好粥被幾顆老鼠屎攪和壞。
可許家不是這樣。
老太太對欣欣,是真的好過。
林知微看在眼裡,吃穿用度沒虧待,說話也是和和氣氣,從不擺長輩架子。
可一旦發現這孩子是拎不清的、不知好歹的,老太太就絕不拖泥帶水——分出去,乾乾淨淨。
這叫菩薩心腸,金剛手段。
菩薩心腸是真的,慈愛包容是真的,可一旦確認這人是拎不清的、不懂感恩的、不知好歹的,那就絕不會攪和著過下去。
給你好日子,你不好好過,那就過你自己的日子去。
這既是手段,也是底氣。
林知微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她想起後世網上流行的一句話——
做得對可能有獎勵,做錯了必定有懲罰。
這不就是許家長輩的處事之道麼?
從小到大,她對這種獎懲分明的家風,一直是又敬又畏。
敬的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孩子,心裡都有一桿秤,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畏的是,這桿秤不會偏袒任何人,你做得不好,該承擔的就得自己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