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知微忙著滿京城淘寶的那些日子裡,于欣欣在娘家,一天比一天難熬。
頭幾天她還有股子傲氣,心想:許清川不來接,我絕不回去。
那時候於母也幫著她說話,罵許家不地道,罵林知微狐狸精,罵得兩個兒子兒媳婦低著頭扒飯不敢吭聲。
可三天過去,許清川沒來。
一周過去,還是沒來。
她媽安慰她:「男人嘛,拉不下面子,再等等。」
第八天,她二哥家的孩子感冒發燒,一家子折騰得雞飛狗跳。
于欣欣幫著熬藥、端水,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晚上躺在客廳那張臨時搭建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在許家,她有自己的房間,有劉阿姨做的熱乎飯菜。
這兒有什麼?
有十口人擠在三間房裡,有她媽沒完沒了的嘮叨,有二嫂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有侄子侄女大清早的吵吵嚷嚷。
第十一天,她試著給許清川單位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人說,許清川休假了,不在。
她問去哪兒了,對方說不清楚。
她握著電話愣了半天,心裡忽然慌了起來。
第十三天,她媽的態度也變了。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就這麼耗著?那許清川要是一直不來呢?你就在娘家住一輩子?」
于欣欣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她以為最多三天,許清川就會來接她,到時候她要提條件,要讓許家知道她的厲害。
可十五天過去了。
她那些條件,那些「厲害」,全爛在肚子裡了。
第十五天的傍晚,于欣欣終於拎著那個來時的包,自己回了許家。
沒人來接她,沒人來請她,她自己低著頭,站在門外,躊躇了好一會兒,才推開那扇她半個月沒推開的大門。
客廳里的人都轉過頭來。
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看見她,只是淡淡地點了個頭。
蘇文華坐在旁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許清川坐在另一側的椅子上,看見她進來,眼神閃了閃,卻沒起身。
許建國和老爺子在下棋,頭都沒抬。
她把包放下,小聲說:「我回來了。」
沒人接話。
劉阿姨正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見她拎著包站在那兒,愣了一下,喊了聲「欣欣回來了」,又縮回廚房去了。
沒有驚喜,沒有熱情,就那麼簡單一句。
于欣欣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照常圍坐在飯桌前。
老爺子坐在上首,老太太挨著他,許清桉和林知微坐在她下首;然後另一邊是許建國、蘇文華,再是許清川、于欣欣。
氣氛很平常,甚至有些過於平常。
沒有人問于欣欣這半個月去哪了,沒有人問她為什麼回來,也沒有人提許清川為什麼沒去接她。
就好像她只是出門買了趟菜,天黑就回來了。
于欣欣低著頭吃飯,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一口一口,吃得沒滋沒味。
飯吃到一半,老太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趁著大家都在,」老太太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我說個事。」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她。
老太太的目光從許清川臉上掃過,又從于欣欣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許建國和蘇文華身上。
「清川和欣欣結婚兩年了,也該自己過日子了。」
于欣欣的筷子頓在半空。
「我和你們爸媽商量過了,」老太太繼續說,「清川兩口子,從下個月開始,搬出去單過。房子我已經讓人幫著踅摸了,就在你單位附近,兩間平房,帶個小廚房,夠住了。」
許清川愣住了。
于欣欣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奶奶……」許清川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于欣欣也急了:「奶奶,這……這是為什麼呀?我們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
「不用說了。」老太太擺擺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們成家了,就該有自己成家的樣子。住在一起,人多事雜,反倒不自在。出去單過,清清靜靜的,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她頓了頓,看了于欣欣一眼:「過日子嘛,總得自己當家,才知道柴米貴。」
于欣欣猛地抬頭,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忽然明白了。
老太太這話,是說給她聽的。
什麼叫「住在一起人多事雜」?
什麼叫「出去單過清清靜靜」?
什麼叫「自己當家才知道柴米貴」?
這是在點她。
點她這半個月鬧的這一出,點她嫌棄婆家偏心,點她仗著跟老人住就不知好歹。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說自己不願意搬出去?
那不就是承認自己捨不得老人這點便宜?
說她們住在一起方便照顧老人?可照顧老人的明明是劉阿姨和李軍。
她什麼都不能說。
只能攥著筷子,坐在那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許清川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奶奶說得對,我們該自己過了。」
于欣欣猛地轉頭看他,眼裡全是不敢相信。
他就這麼應了?
連爭取都不爭取一下?
許清川看了于欣欣一眼,那目光複雜得很,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冷漠。
于欣欣對上那目光,心裡忽然涼了半截。
蘇文華放下筷子,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于欣欣一眼,什麼也沒說。
許建國也不吭聲,好像這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許清桉和林知微坐在下首,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林知微低著頭喝湯,睫毛遮著眼裡的情緒,但許清桉看見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他悄悄伸出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林知微沒動,只是手心微微翻過來,讓他的手指滑進她的掌心。
老太太見沒人再說話,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那就這麼定了。下個月搬家,該添置什麼你們自己看著辦。有什麼難處,跟家裡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加了一句:
「日子是自己過的,好壞都是自己的。好好過吧。」
于欣欣還想再說什麼,老太太已經站起身來,對劉阿姨說:「今天這湯不錯,明天再做一個。」
然後她就這麼走了,回房去了。
飯桌上只剩下一片沉默。
于欣欣呆呆地坐著,看著眼前那碗還沒吃完的飯,心裡頭亂成一團。
她忽然想起半個月前,自己昂著頭走出這道門的樣子。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在給許家「立規矩」。
現在她才知道,她立的不是規矩,是把自己逼上了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