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是老紅木的天下。
那對頂箱櫃最顯眼，雖說櫃門沒了，但兩米來高的柜子往那兒一立，厚重結實，氣勢就出來了。
櫃頂上還摞著兩隻老紅木的皮箱，箱角包著銅活，鎖扣還是原配的。
柜子旁邊是一張老紅木的架子床，床柱粗得像小碗口，床圍子上雕著福祿壽三星，刀法圓潤，是清中期的做工。
床前還擺著一隻老紅木的腳踏，踩著它上床，講究。
牆角堆著三張老紅木的方桌，都是八仙桌的式樣，桌腿朝上倒扣著，桌面上摞著幾隻老紅木的杌凳，一個摞一個，摞得老高。
東廂房的老紅木堆里，還夾著幾件紫檀的小件——
一隻紫檀的筆筒，一隻紫檀的印泥盒，一隻紫檀的鎮紙，零零散散塞在柜子的空隙里。
西廂房更是熱鬧。
一進門，紫檀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靠窗擺著一張紫檀的畫案，案面寬大，腿足壯實，是清代文人書房裡用的大傢伙。
畫案兩邊各配了一把紫檀的官帽椅，椅背雕著螭紋，繁複精緻。
牆角立著一架紫檀的多寶格，格子裡大大小小塞滿了東西——
從廢品站翻出來的舊書、從文物商店買來的瓷器、從信託商店撿漏的印章、銅香爐……什麼都有。
多寶格旁邊還堆著幾張紫檀的方凳，摞得整整齊齊。
凳子旁邊是一張紫檀的條桌，桌面上擱著一隻紫檀的筆筒，筆筒里插著幾支舊毛筆，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來的。
地上還散著幾隻紫檀的小匣子，匣子蓋開著，裡頭塞著些零碎——幾塊舊墨、幾枚印章、幾顆玉石子兒。
西廂房的紫檀堆里，也混著幾件黃花梨——
一把黃花梨的圈椅，靠背透雕著麒麟紋，塞在多寶格旁邊；一張黃花梨的小炕桌，桌面上擺著那隻青花碗，碗裡還盛著幾枚從廢品站翻出來的銅錢。
院子裡也沒閒著。
廊檐下堆著幾張老紅木的條凳，摞得比人還高。
院牆角靠著幾塊黃花梨的床板，用塑料布苫著，怕淋了雨。
還有幾扇老紅木的屏風，雕著花鳥人物，一扇一扇靠在那兒，等著哪天收拾出來。
林知微每天傍晚回來，就蹲在院子裡，一件一件地清點這些寶貝。
她摸著那些黃花梨的溫潤、紫檀的厚重、老紅木的沉實，心裡頭美得跟什麼似的。
一個月，才一個月。
這些東西放以後，哪一件不是天價？哪一件不是擠破頭也搶不著？
現在呢？
三塊五塊、十塊八塊，頂破天也就二三十塊，就這麼讓她撿回來了。
她摸著那張黃花梨的畫案，忽然想起那天在信託商店，售貨員指著它說：「這張舊桌子，十二塊，要不要？」
她當時憋著笑，差點憋出內傷。
現在想想，還是想笑。
許清桉坐在門檻上，看著她蹲在那兒傻樂，忍不住問：「樂什麼呢？」
林知微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懂！」
她是真覺得許清桉不懂。
那種在破爛堆里翻出一件真正好東西的感覺，那種手一碰就知道「就是它了」的感覺，那種隔著幾百年摸到前人用過的東西、仿佛能聽見他們說話的感覺——
沒人能懂。
她本身就有上輩子積累的鑒寶能力，哪朝哪代的瓷器什麼特點、哪家哪派的字畫什麼風格，她心裡門兒清。
再加上溯源的這個金手指，東西上手一摸，連它幾百年前在誰手裡待過都能「看見」，她去這些地方，跟拿著藏寶圖尋寶有什麼區別？
別人是瞎逛，她是淘寶；別人是花錢，她是撿錢。
這種快樂，沒法跟人說，說了人家也不信。
所以她乾脆不說，就自己偷著樂。
一個月下來，故宮沒去，頤和園沒去，天壇沒去，八達嶺也沒去。
許清桉問她：「你好不容易來趟京市，不出去玩玩？」
林知微擺擺手：「玩什麼玩，那些景點我以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以後有的是機會。先把東西淘夠了再說。」
許清桉覺得她這話有點怪，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由著她去。
中間還有一件事。
夏昊天那邊傳來消息，說又踅摸到一套四合院，問林知微要不要看。
這一處院子，比上回那套大，是兩進的，後頭還帶著個小跨院，就是年頭久了，得修一修才能住人。
林知微一聽就坐不住了，催著許清桉趕緊去看。
院子在城南，離琉璃廠不遠。
裡頭是個兩進的院子。
前院寬敞，正房、廂房、倒座房都齊全，青磚灰瓦，雖然破舊，但格局還在。
後院略小些，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
正是初春，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有種說不出的蒼勁。
林知微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棵槐樹，心裡頭忽然就靜下來了。
這院子有年頭了。
那正房的瓦是灰筒瓦，檐下還有殘留的彩畫，雖然斑駁了，但能看出當初的氣派。
廂房的窗欞是老式的步步錦，有幾扇破了，但整體架子還在。
地上鋪著青磚，縫裡長了枯草，踩上去沙沙響。
夏昊天在旁邊說：「這院子原先是個商戶的，後來歸了公，現在房管所打算處理。我幫你問過了，價錢五千。」
五千。
這個數擱現在，夠普通人家攢好多年。
但林知微知道，以後五千塊連這院子的一平米都買不著。
她沒猶豫，當場就點了頭。
來京市一個月，她就多了一套四合院。
從房管所出來，許清桉問她：「高興嗎？」
林知微點點頭，挽住他的胳膊，忽然說：「真高興，感覺漂著的心，又落定了一些！如果有合適的，我還要繼續買房，多多買房，買房可以給我很多的安全感。」
許清桉低頭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夕陽照透了。
「行。」他說，「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