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大日子,得買點喜糖,回去分給屯裡的人。
走進供銷社,林知微直奔副食品櫃檯。
櫃檯里擺著幾樣糖果——水果硬糖、高粱飴,還有幾樣雜拌糖。
在70年代,縣城的供銷社幾乎不可能買到大白兔奶糖。
這東西現在屬於特供品或大城市專屬,普通縣城櫃檯里根本見不到。
她目光在那幾樣糖上掃了一圈,最後指著水果硬糖說:「同志,這個來三斤。」
售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婦女,正低頭打算盤,聽見這話,手停在半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三斤?」
那眼神裡帶著點驚訝,像是沒聽清似的。
要知道,這年頭糖可不是隨便能買的。
農村社員基本不發糖票,城鎮居民每人每季度,也就是三個月才發二兩到半斤的糖票。
想攢夠一斤糖,得省著用攢兩三個月。
誰家要是能拿出一斤糖票來,那都是頂體面的事。
平時誰家來買糖,都是一兩二兩地買,給孩子解解饞。
一開口就要三斤的,她在這兒幹了七八年,還是頭一回碰見。
售貨員打量了林知微一眼,見她穿著件黑色大衣,圍著紅圍巾,白皙、漂亮、乾乾淨淨的,不像是會說胡話的人。
林知微點點頭,語氣平常:「對,要三斤。」
售貨員又看了看站在她旁邊那個穿軍便服的年輕帥氣、氣質不凡的男人,謹慎地開口:「那……那得有糖票才行啊,你這……」
許清桉往前站了一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幾張票,往櫃檯上一放。
「同志,我們有糖票。」
售貨員瞟了拿那糖票幾眼,這才利索地稱了糖,三兩下把紙一折,折出個方方正正的紙包,用紙繩十字捆好,打了個結,往櫃檯上一放。
「一共三塊錢,還有三斤糖票。」
許清桉從兜里掏出錢,連同剛放在櫃檯的糖票,一同遞了過去。
拿過糖,他卻沒有急著走,而是從挎包里拿出兩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櫃檯上,往售貨員跟前推了推。
「同志,請你吃喜糖。」
售貨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那兩顆糖攏到手裡:「哎呀,恭喜恭喜啊!」
許清桉說了聲「謝謝」,又從包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展開來,遞過去:「同志,請問一下,你們主任在嗎?這是結婚特供的條子。」
這時候結婚買糖,國家通常能照顧個2-5斤喜糖,當然,再多就沒有了,想多買,得自己有工業券或者糖票。
要結婚的新人,一般先去大隊部找大隊長,說明哪天辦事,申請買幾斤糖果招待客人。
大隊蓋了章,再拿著條子去公社。
公社管商業的領導簽了字,蓋了章,這才算拿到這張「結婚特供條」。
拿著條子來供銷社,主任看了,才能從庫房角落裡摸出幾斤硬糖來。
而且這還不是敞開讓你挑,給什麼拿什麼,沒得選。
售貨員接過條子看了一眼——上頭頂端印著大紅字頭,蓋著公社革命委員會的公章,下面還有大隊的戳子,清清楚楚寫著:
茲有我大隊社員許清桉、林知微,定於一九七六年五月一日結婚,需購買喜糖伍斤,請予照准。
「喲,結婚特供條啊。」售貨員態度熱情,「在在在,主任在後頭庫房呢,我給您叫去。」
她轉身往裡走,不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穿著藍布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跟著出來,手裡還拿著個本子。
「誰要批糖?」他問。
許清桉上前一步,把條子遞過去:「主任,是我們,今天剛領的證,想買點喜糖。」
主任接過條子,仔細看了看上頭的紅戳子、簽名、日期,一樣不落。
看完,他抬眼打量了他倆一眼——男的站得筆直,眉眼裡帶著股喜氣;女的穿件黑色大衣,圍著紅圍巾,乾乾淨淨的,一看就不像他們這些小縣城的人,應該是從大城市下鄉的知青。
他沒多說什麼,把條子往兜里一揣,轉身進了庫房。
過了好一會兒,才拎著個牛皮紙袋出來,往櫃檯上一放。
「這是五斤糖,一塊五一斤,一共七塊五毛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特供喜糖,不要票,但錢照收,比平時還稍貴點兒。你們別嫌貴,這年頭能讓新人買到糖,就算不錯了。」
林知微聽了,心裡有數。
這特供喜糖,它的價值本來就不是讓人省錢——是讓新人能買到糖,能辦成事。
許清桉和林知微湊過去,低頭看那紙袋。
裡頭是雜拌糖,紅的綠的黃的,有硬糖,有軟糖,還有幾塊酥糖,看著花花綠綠的。
雖然不是讓挑的,給什麼拿什麼,可瞧著包裝,比櫃檯賣的還好點。
許清桉點點頭,先從兜里掏出七塊五毛錢遞過去,又從挎包里摸出幾顆大白兔,往主任手裡一塞:「主任,辛苦您了,吃糖,沾沾喜氣。」
主任低頭一看,掌心裡躺著幾顆大白兔,白底藍字的包裝紙,看著就喜人。
他臉上那點公事公辦的神色,頓時鬆快下來,笑著把糖揣進兜里:「行,祝你們小兩口白頭偕老,好好過日子。」
許清桉把糖袋拎好,沖主任點點頭,拉著林知微出了供銷社的門。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媳婦兒,餓了吧?咱倆早上吃得早,這會兒都快十點了。要不咱們先去國營飯店吃點東西,再回去?」
早上兩人吃得早,他擔心他媳婦兒餓了。
林知微愣了一下,回過神來。
她剛才一直在想別的事,沒顧上餓不餓。
這會兒被他這麼一問,肚子倒真有點咕嚕了。
可她這會兒哪有心思吃飯?
還有另外一件事急需要統一意見、落實解決——
他們結婚了,肯定要住一起了。
這沒什麼說的,領了證就是兩口子,哪有分開住的道理?
可有一件事,得跟許清桉說清楚——
她打算近幾年先不要孩子!
這具身子,剛滿十八歲。
十八歲,擱後世,高中剛畢業,她可不想這麼早就生孩子。
倒不是說討厭小孩,也不是不想給他生,就是……不是現在。
一來,這身子骨還嫩,太早生育對大人對孩子都不好。
二來,也是最要緊的——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