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丸的名聲,在屯子裡傳開後,來要藥的人越來越多。
可林知微心裡清楚,光靠屯裡這點消耗,遠遠不夠。
要想把製藥坊真正做成能給大隊「造血」的產業,必須把藥賣出去,賣到公社,賣到縣裡。
她的第一個目標,是離得最近的公社衛生院。
這天一早,她揣著一些感冒丸,騎著自行車往公社衛生院去。
公社衛生院不遠,騎車半個來鐘頭就到。
一排灰磚平房,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院子裡停著幾輛自行車,進進出出的都是穿白大褂的人。
林知微推門進去,裡頭一股消毒水的味兒撲面而來。
掛號窗口前排著幾個人,走廊里坐著些候診的病人,有捂著腮幫子的,有抱著孩子的,有靠在椅子上打盹的。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公社衛生院,既然是想賣藥的,當然直奔藥房窗口。
藥房裡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戴著副眼鏡,正低頭對著單子抓藥。
聽見敲窗聲,抬起頭,隔著玻璃打量了她一眼。
「拿藥?」
「同志,我這邊有感冒特效藥想銷售,想找一下相關負責人。」林知微說。
那婦女愣了一下:「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是王家屯的知青,我們大隊有一個製藥作坊,做出的感冒藥效果非常好,也沒副作用。」
婦女又打量了她兩眼,想了想,說:「你等會兒,我去問問。」
她起身往裡走了。
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白大褂,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著像個有學問的。
身邊還跟著一個比他年輕點的男醫生。
「同志,你好,我是衛生院院長,姓周。聽說你有感冒特效藥?」
林知微上前一步,把藥遞過去:「周院長您好,我是王家屯的知青,姓林。這是我們大隊自己做的感冒藥,想請您看看,能不能在咱們衛生院用上。」
周院長接過藥丸,打開油紙包裝,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股清冽的藥香味飄出來,他愣了一下,又聞了聞,臉上露出點意外的神色。
「你們自己做的?」
「對。」林知微點頭,「用的是咱們山上采的藥材,防風和黃芩為主,配了蒼朮和甘草。屯裡不少人用過,效果很好。」
周院長沒說話,把藥遞給旁邊年輕點的醫生。
那醫生也聞了聞,又捏了捏,不軟不硬,正合適。
周院長看著林知微,問:「有方子嗎?」
林知微早有準備,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過去,上面寫了製藥所用的藥材,但是用量和配比她沒寫。
周院長接過來看了後,又遞給那個年輕醫生。
兩人湊在一塊兒嘀咕了幾句,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最後周院長把藥瓶還給林知微,咳了一聲:「林知青,這藥看著挺不錯的。但藥這個東西,不比別的,關係到群眾的身體健康,馬虎不得。你們有生產批號嗎?」
林知微愣了一下。
「衛生部門批准的手續,有嗎?」
「沒有。」
「那藥品檢驗合格證呢?」
「也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把林知微問住了。她有屯裡社員吃了都說好的實例,可周院長說的這些「手續」,她一樣都沒有。
「周院長,我知道規矩。但這藥丸,屯裡好些人吃了,效果都很好,能不能先放一些在這試賣一下?不收錢,就當幫我們做個驗證。有效果了再說,沒效果就當沒這回事。」
周院長嘆了口氣,語氣還算和氣,可話里話外都是拒絕:「你這感冒藥,我信是好的。可我們衛生院進藥,有嚴格的流程和規定。你們這屬於三無產品,沒有資質,我們是不可能採購的。萬一吃出問題,誰負責?這個責任,我們衛生院擔不起,我個人更擔不起。」
林知微想說什麼,他擺擺手,沒讓她說下去。
「這樣吧,你回去把手續辦齊了,再來。只要有批號,我這兒第一個進你的藥。」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知微知道,再磨下去也沒用。她道了謝,默默離開了公社衛生院。
第一次碰壁,結結實實,像一盆冷水澆在剛燃起的火苗上。
回去的路上,林知微心裡沉甸甸的,腳步也拖得有點重。
周院長的話一遍遍在腦子裡迴響,句句在理,挑不出錯。
藥,不是山貨土產,不能隨便找個地方就賣。山貨土產,拿給人家看看成色,價錢談攏了就能成交。
藥不行。
藥這東西,出了事要人命,誰也不敢擔這個責任。
沒有那個正兒八經的「身份」,真是寸步難行。
看來,想走公家的渠道,這正規手續是繞不過去了。
可那手續,要走到什麼時候?
她沒辦過,可聽人說過。備案、檢驗、審批,一套走下來,快則三五個月,慢則一年半載。要是中間卡一下,兩年都有可能。
她等不起。
現在是五月下旬,明年十月,高考的消息就要公布了。到時候她得複習,得考試,得上大學,不可能一直守在屯子裡。
滿打滿算,留給她把這事兒理順的時間,也就一年多。
要是把寶全押在批文上,萬一卡住了,她走了,這事兒就黃了。
可她不想黃。
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眼下,恐怕得兩條腿走路才成。
一條腿,走正規手續。得趕緊去縣裡衛生局備案,申請批文。該走的程序得走,該補的材料得補,哪怕慢,也得把這個「身份」給辦下來。
另一條腿,也不能閒著。藥效是實打實的,屯裡鄉親的認可就是最好的招牌。
她得想辦法,在批文下來之前,先憑著這藥效,打開一點銷路,哪怕規模小點。
只有見到回頭錢,讓大隊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作坊才能周轉起來,才能添置東西,改進工藝,完善流程。
她心裡有個清晰的念頭:在明年離開王家屯之前,至少得讓這個製藥坊,站穩腳跟,看到擴大的希望,甚至有了向製藥廠發展的雛形和一套能自己轉起來的規矩。
那樣,她走了,這攤子事才能正常運轉,而不是半途而廢。
想清楚了這些,林知微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沉甸甸的感覺雖然還在,但方向卻清晰了。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總得想辦法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