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想得出了神，連自行車到了家門口都沒察覺，直到車軲轆被一塊小石頭硌了一下，她才猛然回神。
一抬頭，自家那個熟悉的院門就在眼前。
院子裡，許清桉正掄著斧頭在劈柴。
看見她推著車進來，許清桉手裡的斧頭穩穩剁在木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幾步迎了上來。
「媳婦兒，回來了。」他接過自行車，順手支好，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餓了嗎？我去把菜炒了。」
他已經下工回來一陣了，看家裡沒人，就先把飯給蒸上，菜備好，就等他媳婦兒回來下鍋炒一下就可以吃飯了。
沒別的事，他閒不住，便把院子角落那堆木頭，一斧頭一斧頭，劈成粗細均勻的柴火棍，又整整齊齊碼在牆根下。
林知微扯了扯唇角，「還好。」
看自家媳婦兒情緒不高，許清桉眼帶關切，「事情辦得不順利？」
他知道她今天去幹嘛——為那感冒藥丸找銷路。
自打這藥材加工點開始運轉，他的媳婦兒就沒閒下來過。
先是領著人漫山遍野地認藥採藥，曬得臉頰泛紅；接著又泡在加工點，指導大家洗、切、曬，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藥材備齊了，又一頭扎進位藥坊；藥制出來了，反響好了，又開始想著找銷售渠道的事兒了……
林知微進了屋，在炕沿坐下，把今天去公社衛生院和縣醫院碰壁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周院長那些關於「批文」、「資質」的話，她語氣里難免帶出點沮喪。
許清桉安靜靜聽著，沒插話，等她說完，先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批文這事兒，」他在她旁邊坐下，聲音平緩，「我來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托人打聽打聽門路。要是有認識的人能說上話，興許能快點兒。」
林知微眼睛一亮，轉過頭看他：「你有關係？」
「說不準，得去問問看。」許清桉話說得留有餘地，可神色里卻有股讓人安心的沉穩，「以前部隊上有些戰友，轉業後分到了地方，政府、工商，還有衛生口的都有。我改天去探探口風，看能不能搭上線。不過就算一切順利，這事兒最快估計也得半年左右。」
半年。
林知微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現在是五月底，半年後就是年底。
如果那時候批文能下來，正好趕上明年開春籌劃擴大生產。
時間上，雖然緊，但還來得及。
她要在離開前把攤子鋪出個模樣，批文是必須跨過去的坎。
這麼一想，心裡那點沉鬱散開了些，思路反而更清晰了。
既然要跑批文，那就不能只為一個感冒藥跑。
乾脆多做幾種常見、用量又大的藥，一起申請，省事，也顯得成體系。
治跌打損傷的藥膏，這個必須有。
東北這地方，干農活、上山下田，磕了碰了扭了腳是常事，家家戶戶都備著點。
還有退燒的藥，東北這裡天寒地凍的，感冒和發燒都很常見了。
她在心裡默默規劃著名，眼睛不自覺地微微轉動，顯然已沉浸在自己的思量里。
許清桉看她這副模樣，知道她又鑽進事情里去了，也不打擾，只安靜等著。
「在想啥？」見她回神，他才問。
「我在想，光一個感冒藥不夠。得多準備幾種，比如治跌打損傷的藥膏，還有退燒的藥。一起把方子整理好，到時候批文一塊兒申請。」
許清桉點點頭：「行，你想好了就成。」
林知微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心裡忽然就踏實了不少。
這人話不多，可她在外面碰了壁，回來跟他說，他從不說什麼「我早就說過」的風涼話，也不空口白牙地安慰，就是切切實實地給想解決辦法，找門路。
她想起以前不知道在哪兒看過一句話：一個男人最大的魅力，是解決問題的能力。
她覺得，這話說得真對。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許清桉見她笑了，一直提著的心才算真正放下，眼底也漾開柔和的笑意。
「對了，媳婦兒，有件好事兒。」他忽然想起來。
「嗯？」林知微抬眼，帶著點疑惑。
許清桉起身，走到柜子邊，拿過一個小包裹，又掏出一張單子，遞給她。
「你的《鄉村女教師》出版了。稿費匯來了。」
林知微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一張匯款單。
收款人清清楚楚寫著她的名字，金額欄里，是「玖佰陸拾陸元捌角」。
她這才恍然想起，自己還有「出版」這麼一檔子事。
自從把大綱交給沈文淵之後，她就忙得不行，在京市忙著各種撿漏，回鄉下了忙春播，忙兔場，忙藥材加工……早把《鄉村女教師》出版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連計劃中的下一本書，也一個字沒動。
沒想到，它已經悄無聲息地變成了鉛字，甚至，稿費都來了。
她又看了看那張匯款單，這才打開那個小包裹。
裡面是一本嶄新的書，封面是樸素的淺黃色，上面印著書名《鄉村女教師》，下面是她的名字。
她把書拿在手裡，有點分量，翻開，油墨特有的清香淡淡散開。
白紙黑字，是她一個個夜晚伏在書桌上寫出來的故事，此刻整齊地排列著，成了可以捧在手裡的實物。
還有一封信，是編輯沈文淵寫來的。
信上說，稿酬按千字八元算，全書十二萬七千字，基本稿酬一千零一十六元。
第一次印刷一萬冊，按合同追加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也就是五十塊八毛。兩項加起來一千零六十六元八角，扣稅後，實匯九百六十六元八角。
信里還說，這一萬冊是試水，如果市場反響好，會考慮加印，加印稿酬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十到十五支付。
最後，沈文淵語氣熱切地邀請她繼續創作，有新作品務必寄給他，出版社非常期待。
林知微慢慢把信折好，又拿起那本書，翻了翻。
許清桉在旁邊看著她，眼裡帶著笑，「剛才郵遞員把匯款單送到大隊部，大隊長一看數額，嚇了一跳，領著一大幫社員過來打聽。聽說就是你之前登報那小說出書掙的稿費，都羨慕得不行。」
他語氣里有點無奈，更多卻是與有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