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能想像那個場面。
九百多塊，在現在這個年代，差不多是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將近三年的工資。
難怪鄉親們震驚、好奇。
林知微心裡清楚，這也就是她和許清桉都算有點身手，尋常人輕易近不了身，家裡才沒太為這「外露的財」擔驚受怕。
要不然，就沖這份惹眼的進項，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
她笑了笑，沒說什麼。
其實，即便她早就不為錢發愁，這筆稿費依然讓她心裡泛起一種特別的、紮實的喜悅。
因為這錢，是她不靠任何外掛，純粹靠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這種感覺，不一樣。
寫書，就像養了一隻會下蛋的母雞。一本書寫成了，出版上市，就好比這雞開始下蛋了。只要書還在賣，這蛋就能一直下下去，細水長流。
要是多寫幾本，那不就能一直有進帳？
看來，往後製藥坊的事再忙，抽空寫小說這事也不能丟。
許清桉看她臉上神色變了幾變，知道她又在琢磨事了。
他也不打擾，站起身：「媳婦兒，你先歇會兒，我去把菜炒了。」
林知微回過神，拉住他的袖子：「咱倆一塊兒做。」
「不用。」許清桉按住她肩膀，不讓她起來，「你今天在外面跑一天了，歇著吧，飯很快就好了。」
他說完就轉身去了灶房，沒一會兒，鍋里油熱的滋啦聲，菜下鍋的嘩啦聲，還有蔥花爆香的味兒，就熱熱鬧鬧地飄了進來。
吃過午飯，許清桉收拾碗筷，林知微躺了一會兒，眯了不到半個鐘頭就起來了。
心裡有事，躺不住。
她洗了把臉，往大隊部走。
王福根正蹲在院子裡抽菸，看見她進來，眼睛一亮，站起來迎了兩步：「林知青，你可真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今兒個早上，郵遞員又來了，又是給你送稿費！好傢夥，我算是看明白了，讀書識字，是真有大用！」
林知微笑了笑，順著他的話解釋：「也是趕巧了。年初我跟清桉回京市，在火車上碰巧認識了一位出版社的編輯同志。他看過我在報紙上連載的文章，挺認可的，就跟我談了出版成書的事，一來而去，這事居然就成了，我自己也沒想到這麼順。」
王福根點點頭，把菸袋鍋子往鞋底磕了磕，真心實意地感慨道：「所以說啊，還是得念書！你看你，能翻譯，會寫文章，還能帶著咱們屯幹這干那。要是不讀書，哪來的這些？」
他掰著手指頭算過，林知青來屯子這一年多，自己又是去機械廠翻譯掙錢，又是寫文章拿稿費，零零總總加起來，有兩千塊了，快頂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干五六年了！
這還不算她給屯裡帶來的變化——去年幫大家賣山貨，屯子賺了一萬多塊；兔場眼看著越辦越紅火；現在這藥材加工點，剛起步半個月就掙了三百多……
樁樁件件，都讓他覺得，屯子跟著林知青，這日子是真有奔頭了。
「讀書確實有用，有條件還是要送孩子去讀書。」林知微應和了一句，便把話題引回正事，「大隊長，我來是想跟您說說今天去衛生院的情況。」
「咋樣？藥他們收不？」王福根立刻關切地問。
林知微搖搖頭，把周院長關於「三無產品」、資質批文的話，挑重點說了。「……人家有規章制度，沒手續，不敢收。我說哪怕先放那兒試試，免費給有需要的群眾用，積累點口碑也行，也被婉拒了。」
王福根一聽就有點急，皺起眉頭：「為啥呢？咱們的感冒藥效果那麼好！屯裡多少人試過了，沒一個說不好的。他們衛生院賣的那些藥，又苦又澀，吃了還犯困，哪有咱們的好？」
林知微苦笑一下，「效果好是一回事，手續齊全是另一回事。人家不答應，說怕萬一出了事，沒人擔得起。」
王福根沉默了，抽了兩口煙，悶悶地說：「那咋整？就這麼算了？」
「不能算。」林知微搖搖頭，「大隊長，咱們不能幹等著。我有幾個想法，您聽聽行不行。」
王福根往她跟前湊了湊：「你說。」
「第一，批文的事兒得辦。清桉說他可以跟以前的戰友打聽打聽，看能不能走點關係，以最快的速度把批文辦下來。但就算再快，沒個半年也下不來。」
王福根點點頭，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第二，我打算明天去縣衛生局，先把資料交了，該走的手續走起來。順便再去趟縣醫院，問問那邊的情況。說不定縣醫院比衛生院靈活些，願意試試咱們的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咱們自己先賣起來。」
王福根一愣：「自己賣？咋賣？」
林知微說：「您不是經常去公社開會嗎？開會的時候，可以跟其他大隊的大隊長聊聊，說說咱們的藥。誰家沒個感冒發燒的？讓他們試試，效果好自然就傳開了。」
「還有咱們的社員，誰家沒幾個外屯的親戚朋友？走親訪友的時候，帶幾顆藥過去，給親戚試試。一旦管用，一傳十，十傳百，只要真有效，不愁沒人找上門。哪怕暫時進不了衛生院和縣醫院，咱們自己也能打開銷路。」
王福根聽著，眼睛漸漸亮了。
看他聽得認真，林知微繼續說出下一步打算：「您要是覺得這法子行，我待會兒就去加工點，抓緊時間再多做出兩種藥來。一種是退燒的，一種是治跌打損傷的藥膏。先讓咱們屯裡的人試用，效果好了，大家認可了，到時候您再在開會或者廣播裡統一跟大家說這個事，讓社員們幫著幾種藥一起宣傳，您看行不？」
王福根哪還有不行的？
他早就對林知微信服得不行。
眼下加工點做出來的感冒藥，凡是用過的社員，就沒一個說不管用的。
人家林知青自己本事大，賺了那麼多錢，還一門心思撲在給大伙兒謀出路的事情上，東奔西走，他們這些受益的人，有什麼理由不跟上、不使勁？
王福根一錘定音，「行！太行了！就按你說的辦！你儘管去弄新藥，需要啥跟隊裡說。宣傳的事包在我身上！咱們雙管齊下，我就不信，這麼好的藥，還愁沒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