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桉正好擦著頭髮從浴室進來,看見一屋子姑娘,腳步頓了一下。
林知微朝他使了個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女孩子的聊天。」
許清桉瞬間領會,心裡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
他倒不是對她們聊什麼感興趣,只是想著媳婦兒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今天看著鬆快些,他還盼著能早點熄燈,兩口子說說話,或者……他眼神暗了暗,想著別的。
這下好了,來了這麼一群電燈泡。
他心裡委屈,面上卻不顯,只對林知微點點頭,又客氣地跟幾個女知青打了聲招呼:「你們聊,我回那邊院子看看。」
說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轉身就出了門,背影在夜色里透著點「被迫離家」的蕭索。
希望這幾個女同志能有點眼力見兒,別嘮得太晚。
許清桉心裡嘀咕著,腳步卻誠實地往自己原先住的小院走去。
等許清桉走了,屋裡氣氛頓時更鬆快起來。
林知微招呼大家脫鞋上炕,東北夏天夜裡涼,炕上還鋪著蓆子,坐著舒服。
她把許清桉剛才拎進來的暖水瓶和幾個粗瓷碗擺上,又抓了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添上。
「來來來,上炕,咱們邊吃邊嘮。」林知微自己也盤腿上炕,坐在中間。
張麗娟性子活潑,眼睛也尖,一上炕就看見了林知微隨手放在炕櫃邊上的那本《數理化自學叢書》,厚厚的,書角都有些卷了。
她好奇地拿過來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都是公式和習題,還有些鉛筆做的筆記。
「知微,你都下鄉了,咋還看這個呢?」張麗娟驚訝地問,「這都多久沒摸過課本了,看著就頭疼。」
趙小紅也湊過來看,同樣不解:「是啊,咱們現在天天跟莊稼打交道,學這些還有啥用?」
王麗芳和周小雲也看了過來,眼神里都是好奇。
林知微心裡一動,她特意沒把這些書收起來,就是想著哪天她們來串門,或許能「不經意」地提醒一下,能拉一把是一把。
機會這不就來了麼?
她笑了笑,語氣隨意卻帶著點認真:「嗯,閒著沒事翻翻。年初我和清桉不是回京市探親了嗎?在京市待了兩個月,感覺京市的氣氛跟滬市和江濱市,有點不一樣,好像鬆動了不少。清桉也說,感覺沒有前兩年那麼緊張了。」
她頓了頓,看著幾位同伴,「我就想啊,國家要建設,要發展,總歸是需要有知識、有文化的人才的。這高考停了這麼多年,總不能一直停下去吧?」
目光緩緩掃過幾張年輕卻帶著些許迷茫和疲憊的臉:「恢復高考,我覺得是遲早的事。所以我就想著,每天晚上抽點時間,把以前學過的東西撿一撿,複習複習。萬一……我是說萬一,哪天突然說恢復高考了,也不至於腦子裡一片空白,被打個措手不及,連報名參試的勇氣都沒有。」
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幾個姑娘心裡激起了漣漪。
張麗娟和趙小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和思索。
王麗芳和周小雲也若有所思。
恢復高考?這個詞對她們來說,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剛下鄉時或許還有人偷偷懷揣著夢想,可一年年過去,希望早就被沉重的農活和黯淡的前景磨得差不多了。
「恢復高考……」王麗芳喃喃重複了一遍,眼神有些飄遠,「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她是幾人中下鄉最早的,內心也是最複雜的。
「誰知道呢?」林知微聳聳肩,語氣輕鬆,卻意有所指,「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瞎琢磨,做不得准。高考恢不恢復,什麼時候恢復,那得看上面的政策。但我覺得吧,不管它恢不恢復,多學點東西總沒壞處,知識裝在腦子裡,是自己的,別人拿不走。就算不高考,萬一以後有機會幹點別的需要文化的工作,也能用上不是?」
她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恢復高考」這個可能性,又強調只是個人猜測和業餘學習,全憑自願。
但林知微自認為,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非常夠意思了。
她總不能拍著胸脯告訴她們:相信我,明年十月就會公布恢復高考的消息!
那她恐怕真得被拉去切片研究了。
她能做的,也就是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給她們心裡種下一顆種子,至於這顆種子會不會發芽,什麼時候發芽,就看她們自己了。
都是成年人了,該有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也帶著不確定的渺茫的希望,幾人聊了一會兒,氣氛稍顯沉默。
王麗芳想起今晚過來的另一個目的,趕緊岔開話題,活躍氣氛:「對了對了,差點把正事忘了!知微,你上次不是跟我們說怎麼寫小說來著嗎?就那句『敢想敢寫』,麗娟和小紅她們聽了,可感興趣了,非得再來請教請教,你再說詳細點唄?我們都記下來,好好琢磨琢磨!」
她這麼一說,其他三人也立刻來了精神,眼睛齊刷刷看向林知微。
寫書賺稿費,對她們來說,是比恢復高考更直觀、更令人羨慕的出路。
她們可是親眼見證了林知微靠寫小說掙來令人咋舌的稿費,說一點不動心那是假的。
萬一自己也能行呢?
林知微笑了,也不藏私,把之前的觀點又更細緻地闡述了一遍:「寫小說啊,真沒那麼多玄乎的。首先別自己嚇自己,覺得非得文采飛揚、辭藻華麗才行。那是散文,或者特別講究語言的作品。對大部分故事性小說來說,最關鍵是把故事講清楚、講生動。語言通順,讓人讀得下去,情節合乎邏輯,別前後矛盾,人物說話做事像那麼回事,這就成功一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