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同志，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柳燕端起杯子，吹了吹，臉上帶著笑，明知故問。
她早就打聽過了，許團長的媳婦就是個下鄉知青，沒正經工作。
「我是下鄉知青。」 林知微回答得簡單幹脆。
「哎喲，真的嗎？」 柳燕故作驚訝地拖長了調子，目光在林知微白皙細膩、不見一絲風吹日曬痕跡的臉上轉了轉，意有所指地說，「可看你細皮嫩肉的，這氣色，這模樣，真不像是在鄉下吃過苦、幹過農活的知青呢。」
她話裡有話，就差明說林知微是下去鍍金、甚至偷奸耍滑，根本沒正經勞動過，才能保養得這麼好。
林知微聽出了對方話里那股隱隱的酸意和敵意。
她微微抬眼，看了柳燕一眼，語氣平靜無波：「嗯，天生的。」
柳燕：「……」
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她是想誇她天生麗質嗎？
她想說的是林知微肯定沒好好勞動！
「林同志今年多大了？看著可真顯小，跟學生似的。」 姓李的嫂子打圓場似的問道。
「嫂子，不小了，二十一了。」 林知微報了個虛歲。
「呀，那比許團長可小了好幾歲呢！許團長真是有福氣，娶了這麼年輕漂亮的媳婦。」
柳燕立刻接過話頭，臉上堆著笑，可那話怎麼聽怎麼不是味兒，「許團長一表人才，能力又強，以前在咱們師里，那可是出了名的眼光高。文工團的台柱子，醫院裡的骨幹醫生，多少好姑娘喜歡他，他愣是一個都瞧不上。沒想到啊，最後娶了林同志你這樣……年輕漂亮的。可見這緣分到了，真是擋不住。」
「年輕漂亮」四個字，在她嘴裡幾乎成了「徒有虛表」的代名詞。
林知微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淡淡的，甚至唇角還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順著她的話說：「是啊，柳嫂子說得對，緣分這種事，最是奇妙，說不清道不明的。清桉他覺得合適，那就是最好了。」
人家夫妻間的事，你覺得誰好誰不好，重要嗎？
柳燕又被噎了一下，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甘心，話題一轉，又擺出一副過來人和熱心腸的架勢：「林同志這次過來，是打算長住隨軍了吧？你是什麼學歷呢？現在部隊對隨軍家屬的安置挺重視的，學歷高的話，安排工作的機會也多，也體面。」
「初中畢業。」 林知微言簡意賅。
「初中學歷啊……」 柳燕拖長了聲音，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慰，「那還可以了。咱們家屬院裡，好多人連小學都沒念完呢。你初中畢業，還是有很大的機會能安排到工作的。」
「像我，高中畢業，當初一來部隊，沒多久就給安排到子弟初中教書去了。你初中畢業，要是小學老師暫時沒空缺，去服務社、被服廠看看也行。就算一時半會安排不上，那也沒啥，安心在家把許團長照顧好，把家打理好，那也是頂重要的貢獻！」
「唉，不像我表妹，董靜，就在咱們軍區醫院當醫生。工作是好，救死扶傷，說出去也體面。可就是太忙了，沒日沒夜的，連談對象的時間都沒有，可把家裡給急壞了。女孩子家，工作太好太要強了，有時候也耽誤事。」
這話里話外，優越感幾乎要溢出來。
林知微心裡那點因為寫作被打斷而產生的不悅，此刻已經快壓不住了。
她看著柳燕那副看似熱心、實則處處彰顯自己、貶低別人的嘴臉，只覺得一陣無聊。
也不知道這人哪來這麼強的優越感，非得在別人身上找存在感。
她放下水杯，聲音比剛才更淡了些：「我暫時不打算隨軍，所以就不用麻煩部隊安排工作了。」
「啥？不隨軍？」 問話的是那位李嫂子，她一臉的不理解，甚至有點替林知微著急，「為啥呀？許團長這麼優秀，年紀輕輕就是團長，前途無量！你不過來隨軍，夫妻長期分居兩地，這……這多不好啊！而且，你也得過來看著點啊……」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是怕林知微不在身邊，許清桉被別的女人惦記。
這個嫂子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但沒壞心眼，林知微語氣平靜：「我在東北下鄉的生產隊那邊，還有點事情沒徹底處理完，暫時走不開。」
「林同志，你在鄉下……能有什麼事啊？」 柳燕立刻抓住了話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信和探究，「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能幹重活苦力的呀？再說了，鄉下那些農活，誰不能幹？離了你難道還不轉了？怎麼就走不開了呢？」
她認定了林知微是在找藉口，甚至惡意地猜想，是不是許清桉嫌棄她沒有正式工作，帶出來沒面子，所以不讓她隨軍？
畢竟部隊裡，有正式體面工作、又長得漂亮的姑娘，多得是。
林知微看了她一眼，懶得解釋，只從鼻腔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來者不善，她自己的事情，憑什麼要跟一個充滿敵意和打探的陌生人交代得清清楚楚？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尷尬在空氣中瀰漫。
另外兩位嫂子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岔開話題，問起東北冬天有多冷，吃什麼，有什麼特產。
林知微耐著性子，回答雖然有禮貌但是很簡短，也絕不再主動挑起新話題。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已經沒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致。
柳燕自覺沒趣，臉上那點強堆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又硬著頭皮坐了幾分鐘，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話，便訕訕地起身提出告辭。
另外兩位嫂子也早就如坐針氈，立刻跟著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