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按照京市的習俗，這天要出門「走百病」，討個新年好彩頭。
林知微和許清桉帶著戴致遠和戴蕊，去逛廠甸廟會。
廟會裡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吹糖人的、拉洋片的、賣風車空竹的、耍猴戲的、各種小吃攤子……
街上的氣氛，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過去幾年那種帶著警惕和緊繃的喧囂，而是一種久違的、鬆弛的熱鬧感。
逛完廟會，時間還早，看到電影院門口貼著巨幅海報，《洪湖赤衛隊》、《平原游擊隊》這些被禁的老電影重新上映，他們也好不容易才買到票，擠進去看了一場。
從電影院出來，戴致遠和戴蕊還沉浸在《平原游擊隊》緊張激烈的劇情里，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嘰嘰喳喳地爭論著李向陽到底是怎麼把鬼子耍得團團轉的。
走著走著，表弟戴致遠忽然湊到許清桉身邊，仰起頭，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小聲問：「表哥，京市這邊部隊一般啥時候徵兵啊？我想來北京當兵。」
他已經高三了，眼看著畢業在即，如果找不到工作，按照政策就得下鄉插隊。
可比起進工廠或者去農村，他心底里更嚮往的是穿上綠軍裝，走進軍營。
只是父母，尤其是當工程師的父親，似乎更希望他學門技術，對他當兵的想法不太支持，他只能偷偷問這位在野戰部隊當團長的表哥。
許清桉聞言，低頭看了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身材還略顯單薄的表弟，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問：「徵兵啊，一般得等到秋天，十月份左右開始報名、體檢。不過，致遠，你想當兵，你爸你媽知道嗎？他們同意不？」
戴致遠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但語氣很堅定：「我沒和他們聊過。但我就是想當兵！」
每個半大男孩心裡，大概都藏著一個上陣殺敵、保家衛國的英雄夢，電影裡的情節更是把這夢點燃了。
許清桉是帶兵的人，一眼就看出自家這表弟雖然有心氣，但身體素質還差得遠。
他攬過戴致遠的肩膀，語氣認真起來：「致遠，有理想是好事。但你想過沒有，當兵可不是看電影那麼痛快，那是要真刀真槍吃苦訓練的。就你現在這小身板……」
「估計第一輪體檢體能這關就夠嗆。你要是真鐵了心想當兵，那從今天起，就不能光想了。得行動起來，加強鍛鍊！跑步、單槓、伏地挺身，先把體格練起來，不然報了名也是白搭。」
旁邊的表妹戴蕊正舔著糖葫蘆，聽見了哥哥的話，眨巴著大眼睛插嘴道：「哥，爸不是在他們廠里托人打聽，想給你找個學徒工的工作了嗎？進滬市中藥機械廠多好啊，以後跟爸一樣當工程師！」
戴致遠一聽這話，臉上露出些煩躁和不甘，嘟囔道：「我不想去滬市中藥機械廠……整天對著圖紙和鐵疙瘩，沒勁。我就想當兵，像表哥一樣，多威風！」
走在旁邊，正牽著戴蕊小手的林知微，聽到「滬市中藥機械廠」這幾個字，腳步微微一頓，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
滬市中藥機械廠？
林知微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這真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之前還發愁製藥坊設備的事情呢，誰能想到，小姑父戴文川，竟然就是滬市中藥機械廠的工程師！
大年初一的晚飯依然是團聚的家宴，只是氣氛比除夕夜更輕鬆隨意些。
飯後，大家照例聚在客廳，喝茶，吃糖果點心，聊天。
林知微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戴文川：「姑父，聽說您是滬市中藥機械廠的工程師？」
戴文川推了推眼鏡，神色溫和：「對，怎麼了？」
「是這樣……」 林知微坐直身體，將王家屯辦藥材加工坊目前遇到的產能瓶頸、以及她和鄉親們打算購置設備提高效率的想法，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她看著戴文川，直接說出需求：「我們最急需的，是粉碎機、混合機，如果可能，制丸機和烘箱也想要。想問問姑父，向你們廠訂購這些設備，需要什麼手續，大概要等多長時間？我們製藥坊目前帳上有一萬多可以用來購買設備，不知道這筆錢夠不夠？」
戴文川語氣帶著工程師特有的嚴謹和實事求是：「知微，你們有這個想法，是好事。支持農村社隊企業，發展中藥材加工，政策上是鼓勵的。」
他先定了性，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按照正規的採購流程走，難度不小，時間也長。」
「首先，需要你們當地公社或縣裡出具正式的購買介紹信和批文，證明是集體生產需要。然後，拿著批文到我們廠，或者通過你們當地的醫藥公司、供銷社系統向廠里下單。廠里根據訂單排隊安排生產。像你們要的這幾種基礎設備，目前訂單排得有點滿，從下單到提貨，正常的周期，一般是一年半到兩年。這還是比較順利的情況下。」
「一年半到兩年？！」 林知微蹙起眉頭，這個時間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這太長了，我們可能等不及。」
許清桉還真不知道林知微他們有買設備的打算，不過這會也接過話頭，解釋道：
「姑父，是這樣的。王家屯製藥坊產的藥，用的是微微的方子，效果非常好。等那邊相關的批文和資質齊全，我這邊就準備打報告，正式將他們的產品列入我們師的藥材採購目錄，甚至可能向更上級推薦。」
「您也知道，部隊的需求一旦打開，用量是很大的。如果到時候他們還全靠手工，產能絕對跟不上。總不能為了給藥坊趕工，讓屯子裡所有社員都去切藥搓丸，地里的莊稼沒人管吧？那就本末倒置了。」
戴文川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部隊需求的緊迫性和特殊性。
「部隊的訂單，確實有優先權。如果你們能拿到部隊相關的需求證明或者意向文件，或許可以作為一個加急的理由。」
「到時候我去找廠領導說說情，以『支援農村合作醫療、保障部隊藥材供應』的特殊理由，申請給你們加塞，安排提前生產……最快，可能也要半年到十個月。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快，廠里的生產計劃、原材料採購、工時安排，根本排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