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屯的大部隊在約定好的校門口集合。
大家臉上都帶著考完後的輕鬆,儘管眼神里還殘留著緊張的餘韻,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結束了」的解脫感。
沒人提議在縣城多待,大家都歸心似箭。
大隊派來的兩輛拖拉機,已經分別等在了他們住宿的兩個招待所門口。
大家快步走回招待所,迅速收拾好簡單的行李,結算了房費,然後爬上拖拉機的後車廂。
厚厚的棉帘子放下,隔絕了部分寒風,車廂里擠得滿滿當當,身體挨著身體,反而生出些暖意。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沉默迅速被打破。
「老天爺,可算完了!我現在手還抖呢!」 男知青周文明甩著手,半是抱怨半是解脫。
「誰說不是,我感覺把這輩子的字都寫完了!」
「我現在腦子裡還嗡嗡的,全是題!」 另一個接口。
「哎,你們說,咱們提前一個星期來,是不是太明智了?」 趙曉紅心有餘悸地開口,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太明智了!簡直是救了大命了!你們是不知道,我考試那天早上,看到好幾個在考場外面啃凍得梆硬的窩頭,臉都青了!」
「何止是啃窩頭!我聽說隔壁考場,有個考生公社離縣裡太遠,又找不到地方住,在火車站蹲了一宿,早上直接發燒了,考語文的時候寫著寫著就暈過去了,直接被抬出去了!太慘了!」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還有帶病堅持考的,咳得整個考場都聽得見,看著都難受。」
「幸好咱們聽了知微的!住得暖和,吃得好,休息得也好!要不然,光是路上那一個多鐘頭的冷風,就夠咱們喝一壺的!」
「是啊,這錢花得值!太值了!林知青,謝謝你啊!」 大家紛紛向坐在角落裡的林知微投來感激的目光。
林知微靠著車廂壁,懷裡抱著自己的行李袋,聞言只是淡淡笑了笑:「大家都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應該的。考完了,就好好放鬆,別想那麼多了。」
慶幸完住宿的英明決策,車廂里的氣氛更加熱烈,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剛剛結束的考試。
「哎,政治最後那道大題,關於真理標準問題的,你們怎麼答的?」
「語文的文言文翻譯,那句『逝者如斯夫』,我覺得應該翻譯成『時間像流水一樣』……」
「數學最後那道幾何證明題,輔助線到底該怎麼添?我好像添錯了!」
「史地的填空題,絲綢之路的起點是長安吧?」
文科生找文科生,理科生找理科生,開始七嘴八舌地對答案。
興奮的、懊惱的、爭辯的、恍然大悟的……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有人因為答案一致而擊掌相慶,有人因為分歧而面紅耳赤,更有人聽到別人不同的答案後,臉色「唰」地白了,默默低下頭不說話了。
林知微沒有加入這場熱鬧的「對答案大會」。
她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有人問到她時,才簡單地應一兩句,並不深入。
在她看來,考試已經結束,筆已停,卷已交。
無論此刻討論出的答案是對是錯,都既不能加分,也無法更改。
過分沉溺於對答案的興奮或懊悔,除了徒增煩惱,影響心情,沒有任何益處。
她知道,對於車廂里大多數人,一場戰役暫時結束了。
但更漫長、或許也更煎熬的等待,才剛剛開始。
不過,話又說回來,能坐在這裡對答案的人,本身已經算得上是某種意義上的倖存者。
因為黑省1977年的高考流程,與其他許多省份有所不同。
由於報名人數空前巨大(全省超過十九萬人報名!),而教育資源極其有限,無法讓所有人都直接參加最後的全國統一考試,黑省創造性地增加了一個初選環節。
這一關,就卡掉了十分之七的人。
通過初選的幸運兒,在高考前就要填報高等學校招生志願。
每個考生可以填報5個學校志願,並選擇是否服從分配。
這是決定未來去向的關鍵一步。
通過初選、填報了志願的考生,才有資格走進考場,參加真正的、決定性的全國統一考試(複試)。
林知微他們剛剛經歷的,就是這最後、也是最關鍵的「複試」。
至於志願,林知微的目標清晰而堅定——回京市。
不僅僅是為了團聚,更因為那裡匯聚了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學府、最前沿的思想和最廣闊的平台。
志願表上,她第一個寫下的,是京大,經濟學系。
不是她擅長的歷史、外語、文學,也不是她正在做的中藥專業。
在王家屯帶著鄉親們搞生產、算收支、闖市場的切身經歷,讓她對「經濟」二字有了不同於書本的感知。
她也清楚,這個百廢待興的國家,未來發展的核心動力,就藏在這兩個字里。
京大,經院,是她能想到的、離這種未來脈搏最近的地方之一。
但她並沒有因為志在必得就只填一個志願。
這是決定命運的抉擇,容不得半點托大和僥倖。
她很清楚,1977年高考的競爭慘烈到何種程度,京大經濟系更是頂尖中的頂尖,匯聚了全國最頂尖的文科生。
她自信,但不自負。
於是,在京大之後,她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中國人民大學國民經濟計劃系——同樣頂尖,方向略有不同;
京市師範大學中文系——這是她文字夢想的另一種延續,也是穩妥的退路;
京市外國語學院英語系——她的語言能力是實打實的優勢;
最後是中央財政金融學院財政系——更偏重實務,也與經濟大局息息相關。
五個志願,全部是京市的學校,梯度分明,有衝刺,有求穩,也有興趣和特長的考量。
她沒給自己留「去外地」的選項。
填表的時候,王福根和幾個知青同伴都看過她的志願,無不被那份清晰的規劃和「非京不可」的決心所震撼。
也有人勸她稍微填個黑省本地學校保底,但林知微只是笑著搖搖頭。
她知道,以她的實力,除非被別人截胡錄取通知書,否則不可能上不了這幾個學校。
拖拉機的顛簸將她的思緒拉回。
該做的,能做的,她都已然盡力。
複習時的挑燈夜戰,考場上的全神貫注,志願填報時的深思熟慮……每一步,她都走得紮實而堅定。
如今,答卷已交,志願已投。
而她的路,無論通往哪所大學的校門,都必將通向一個更加廣闊、也更能施展抱負的天地。
這一點,她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