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屯的眾人,此時坐在暖和乾淨的招待所房間裡,看著窗外凜冽的寒風和街上焦急奔走的人群,心裡不由得湧起一陣後怕和無比的慶幸。
「我的天,幸虧咱們聽了林知青的話,提前來了!」
「是啊,你看看外面那些人,凍得臉都青了,還在到處找地方住……」
「這要是咱們也今天才來,估計得睡大街了!」
「別說睡大街,就是能找到地方,這麼一折騰,心裡也慌得不行,明天還怎麼考試?」
「知微真是有遠見!這錢花得太值了!」
大家七嘴八舌,對林知微的佩服和感激又加深了一層。
就連當初最心疼房錢的幾個人,此刻也心服口服。
這提前一周的安逸和從容,是用多少錢也換不來的考前心態。
12月底的黑省,正值「臘七臘八,凍掉下巴」的酷寒時節。
室外氣溫低至零下二三十度,呵氣成冰,寒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割肉。
試想,如果每天要頂著這樣的嚴寒,天不亮就爬起來,裹著厚重的棉衣,蜷縮在透風的拖拉機車廂里,顛簸一個多小時進城,到達考場時恐怕連筆都握不穩了。
晚上再經歷一遍,連著兩天……別說發揮水平,能堅持考完不病倒,就算身體底子好了。
而現在,他們只需提前半小時,從容地吃過早飯,步行幾分鐘就能到達溫暖的考場。
晚上考完,回到有暖氣的房間,可以好好休息,為第二天的考試養精蓄銳。
這種狀態上的天壤之別,或許就決定了考場上那關鍵的幾分、十幾分。
夜幕降臨,縣城華燈初上。
招待所的房間裡,燈光溫暖。
王家屯的考生們,有的還在做最後的翻閱,有的已經收拾好紙筆,準備早早休息。
林知微檢查了一遍明天要帶的准考證、鋼筆、墨水、尺規,確認無誤後,也閃身進了空間,早早休息了。
12月24日,清晨。
縣城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寒意里,街上靜悄悄的,只有掃帚划過凍硬路面的沙沙聲。
但很快,這份寂靜就被打破了。
各個招待所、借宿點的門陸續打開,湧出一股股沉默而急切的人流。
他們大多穿著臃腫的棉衣,戴著帽子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裡緊緊攥著裝有準考證和文具的布包或帆布袋,腳步匆匆,朝著縣城幾所中學——此次高考的考點——匯攏而去。
空氣冷得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團白霧。
但沒人抱怨寒冷,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了即將開始的考試上。
十年等待,一朝搏命,成敗在此一舉。
林知微也在這人流中。
她穿著狼皮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羊毛圍巾,臉上神色平靜。
她所在的考點是縣第一中學,離她住的招待所步行不過十分鐘。
考點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有工作人員在查驗准考證。
人群排起了長隊,緊張、期待、焦慮的情緒無聲地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不少人還在抓緊最後的時間,低著頭,嘴唇翕動,默背著什麼。
林知微排進隊伍,隨著人流緩緩向前移動。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旁邊另一條隊伍里,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燙過的捲髮被裹在厚厚的毛線帽里,只露出幾縷不太服帖的捲曲,身上穿著一件藏藍色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鮮艷的紅色拉毛圍巾——正是在公社郵局裡,對她冷嘲熱諷的那個時髦女人。
對方似乎也剛看到她,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短暫相接。
那女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先是愕然,似乎沒想到林知微真的來參加考試,而且看起來狀態如此之好;
接著是難堪,顯然想起了郵局裡那場讓她丟盡臉面的遭遇;
最後,這些情緒迅速被一種強撐起來的、混合著嫉妒與不屑的僵硬表情所覆蓋。
她飛快地扭過頭,假裝沒看見林知微,用力裹了裹自己的圍巾,把半張臉埋了進去,只留下一雙眼睛,不安地瞟著前面查驗准考證的工作人員。
林知微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這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隊伍緩緩前進。
輪到林知微了,她遞上准考證。
工作人員仔細核對照片和她本人,又看了看大隊蓋章,點點頭,示意她可以進去。
「下一個!」工作人員喊道。
林知微正要邁步,旁邊隊伍傳來一個略顯尖利、帶著點刻意拿捏的聲音:
「同志,您看仔細點兒,我這准考證沒問題吧?我是縣紡織廠的正式職工,我們廠推薦我來的……」
是那個女人。
她正把准考證往工作人員眼前湊,語氣裡帶著一種強調身份的意味,仿佛「縣紡織廠正式職工」這個名頭,能為她的考試增添幾分砝碼或者優待。
工作人員公事公辦地看了看,同樣點頭放行。
那女人接過准考證,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挽回了在郵局丟失的顏面,她挺了挺背,抬著下巴,倒也不敢再嗶嗶,加快腳步,像是要遠離林知微似的,朝著一棟教學樓走去。
林知微心裡毫無波瀾。
按照准考證上的指示,她找到了自己的考場教室。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氣氛肅穆。
監考老師正在講台上拆封試卷袋。
林知微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鋼筆,吸滿墨水,又檢查了一下准考證,便靜靜等待著。
鈴聲響了。
試捲髮下來,帶著新鮮的油墨氣息。
第一門,政治。
林知微深吸一口氣,摒除所有雜念,專心答卷……
兩天的考試,像一場高度濃縮、耗盡心神的風暴,在筆尖的沙沙聲與交卷鈴的清脆迴響中,戛然而止。
當最後一門語文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監考老師高聲宣布「停筆,起立」時,考場裡瞬間爆發出各種複雜的聲音——
有如釋重負的長嘆,有懊惱的拍腿,有紙張胡亂塞進書包的窸窣,更多的是沉默,一種巨大的、緊繃後的茫然和虛脫。
林知微放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指。
她仔細檢查了姓名、考號,將試卷和草稿紙整理好,交給走過來的監考老師,然後拿起自己簡單的文具袋,隨著人流走出了教室。
冬日下午的陽光有些慘澹,無力地照在積雪未化的校園裡。
大批考生湧出教學樓,臉上表情各異,興奮、沮喪、平靜、茫然……交織成一幅1977年歲末最生動、也最複雜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