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根拍著胸脯,語氣鄭重地說:
「小林,你放心吧!這藥廠是咱們全屯子的指望,更是你的心血,我們一定把它管好,絕不會讓它出半點岔子!」
「生產流程你都定好了,機器也聽使喚,我們一定嚴格按照你的要求來,保證藥的質量跟你在的時候一個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以後每年六月、十二月底兩次分紅,我們算好帳,直接把你的那份,一分不少地匯給你!廠里的帳,每一筆都記得明明白白,你想啥時候看,隨時回來查!咱們做事,光明正大,絕不虧心!」
「還有你那房子,給你留著!原樣留著!你啥時候想回來看看,隨時有地方住!王家屯永遠是你的家!」
按照通常的規定,知青一旦離開,所建或所住的房屋要收歸集體。
但王福根和屯裡人,顯然沒把林知微當成一般的、離開就可能再也不回來的知青。
他們用這種方式,表達著最樸素的挽留和情誼。
林知微心裡感動,點點頭:「行,大隊長,那就這麼說定了。以後藥廠有什麼事,或者您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就直接給我打電話,就打我之前留給您的號碼就行。」
「好!好!」 王福根連連點頭,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到了京市,好好學習!也記得……常給屯子裡來信!」
最重要的兩件事落地,從大隊部出來,林知微腳步輕快。
她漫步在屯子裡積雪清掃出的土路上,看著那些熟悉的房屋、場院,聽著不知誰家傳出的狗吠和孩子的笑鬧,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有不舍,有感慨,也有對未來的期待。
然而,並非所有的喜悅都能如期抵達。
就在林知微收到通知書後,屯子裡其他幾個分數過線的知青,也陸陸續續等來了消息。
李朝陽收到了北京一所重點工科院校的通知書,王麗芳被省城的一所師範大學錄取,周文明也如願以償,考上了省內的一個本科院校。
大家都喜氣洋洋,收拾行囊,準備各奔前程。
唯有周小雲,遲遲沒有等到她那封本該到來的信。
周小雲考了321分,這個分數雖然比不上林知微,但放在今年,也絕對是高分,上她第一志願填報的京市那所不錯的文科院校,按說是十拿九穩。
可眼看著林知微、李朝陽他們都拿到了通知書,連分數比她低的王麗芳都收到了,她的卻杳無音信。
這幾天,郵遞員每次來,都成為她一次希望升起又破滅的折磨。
最初的淡定和期待,逐漸被焦灼、不安,甚至是一絲恐慌取代。
一開始還能安慰自己是路途耽擱,可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離報到日期越來越近,她坐不住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經常一個人跑到屯子口去張望郵遞員來的方向,回來時眼圈總是紅的。
林知微看在眼裡,心裡也起了疑。
在這個節骨眼上,分數夠卻收不到通知書,最壞的可能性就是……
被人冒領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隱憂,難道狗血地發生在身邊人身上了?
這個年代,通訊落後,錄取環節監管可能存在漏洞,尤其是在非頂尖名校、考生籍貫又離錄取學校較遠的情況下,並非沒有操作空間。
周小雲的分數高,學校好,但又不至於像林知微那樣耀眼……如果真有人動了歪心思,她並非沒有可能成為目標。
離開的前一晚,林知微收拾好最後一點行李,想了想,還是轉身出了門,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去了知青點。
周小雲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攤著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聽到門響,看到是林知微進來,她勉強笑了笑,臉上是掩不住的焦灼和失落。
通知書遲遲不來,就像一塊越來越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林知微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人拉到屋外背風的屋檐下。
寒氣立刻裹了上來,但這裡說話方便。
「小雲,」 林知微看著周小雲明顯憔悴了些的臉,開門見山,「現在還沒消息,咱們不能幹等著了。得往最壞里想——信是不是真在路上出了岔子,寄丟了?還是有別的可能,被人半道截了?」
「我明天一早就回京市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讓許家托關係,去你報的那所大學問問。查查錄取名單,看看到底是咋回事。畢竟咱們在一塊兒處了這麼久,能順手幫上的忙,我不會看著不管。」
她說得平靜,語氣里沒有施捨,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同情,就像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這話里的分量,周小雲懂。
許家不是一般人家,林知微肯開這個口,動用這層關係去打聽,這份情誼,實在太重了。
出乎意料的是,周小雲雖然眼圈發紅,神情疲憊,但聽到林知微的猜測和提議後,並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搖了搖頭,語氣出奇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果決:
「知微姐,謝謝你。不過暫時不用麻煩你了。不瞞你說,我家裡人也擔心這個。他們已經托人在查了。」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再等幾天。如果到了報到截止日期前一個星期,我還是沒收到通知書,但那邊又確定錄取了我……那我就讓大隊這邊給我開證明,帶上我的准考證、分數單,還有身份證件,直接買票去北京!去那所大學,找招生辦的領導,找系裡的老師,當面把情況說清楚!我倒要看看,是我的通知書真寄丟了,還是被哪個黑了心肝的,半路給截了、冒領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幾年的知青生活,特別是跟著林知微在製藥廠歷練,處理過不少雜事,早已將當年那個害羞內向的小姑娘,磨礪得幹練而有主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