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京市工大門口的喧騰熱鬧相比,北大的報到點似乎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莊重和井然有序。
接待新生的老師和學生們,穿著大多樸素,但一個個眼神清亮,氣質沉靜,透著股書卷氣。
許清桉的吉普車和那身軍裝,引來了一些目光,但很快,更多的視線落在了從車上下來的林知微身上。
沒辦法,這女孩子實在太打眼了。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羊絨大衣,同色長褲,腳上是擦得鋥亮的黑皮鞋,顏色在這個年代並不出挑,可穿在她身上,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皮膚白皙細膩得不像話,眉眼清麗,氣質沉靜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從容。
往那兒一站,就跟旁邊風塵僕僕、帶著大包小裹的新生們不太一樣。
「同學,請問你是哪個系的?需要幫忙嗎?」 一個戴著眼鏡、胸前別著「迎新」紅條的學生幹部模樣的男生快步迎上來,語氣禮貌,目光在林知微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經濟系,謝謝。」 林知微微笑點頭。
「經濟系在這邊,請跟我來。」 男生連忙引路,將她帶到經濟系的報到攤位前。
因為周小雲的事耽擱,此時已近中午,報到的高峰稍稍過去,隊伍不長,很快就排到了林知微。
負責登記的是一位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面容嚴肅的男老師,旁邊還有兩個學生幹部幫忙。
「老師您好,我來報到。」 林知微將自己的錄取通知書、戶口遷移證明、糧食關係轉移證明等材料雙手遞了過去。
那老師接過厚厚一沓材料,扶了扶眼鏡,低頭逐一核驗。
當他的目光落到「林知微」這個名字,以及旁邊標註的省份時,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林知微?」 老師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全國文科第一名!」
這個年代雖然不向社會公開具體排名,但招生部門和各高校在錄取時,能看到全部考生的分數,自然知道誰拔了頭籌。
「是我,老師。」 林知微態度謙和,微笑著點頭確認。
這一下,可不得了了。
旁邊幫忙的兩個學長,以及附近幾個還沒辦完手續、或是在附近徘徊的新生和家長,目光「唰」一下,全集中了過來,像探照燈似的。
文科狀元! 傳說中的全國頭名!竟然是個這麼年輕、還這麼……好看的姑娘!
這氣質,這模樣,跟想像中「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書呆子形象相差也太遠了!
好奇、羨慕、探究、難以置信……各種目光交織在她身上,還伴隨著低低的議論聲。
許清桉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身姿筆挺,像一棵沉默的青松,安靜地守護著。
他軍人的氣勢無形中擋住了些過於直接、甚至有些失禮的打量,同時也引得更多人猜測起他和這位狀元的關係。
老師迅速而仔細地核對完所有材料,確認無誤後,臉上的表情明顯生動熱情了許多,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這可是我們系、我們學校招來的狀元!寶貝疙瘩!
「好好好!林知微同學,歡迎你!歡迎來到京大經濟系!」 老師的聲音都洪亮了些,手腳麻利地辦著手續,「這是你的學生證、校徽、臨時飯票,還有宿舍安排……嗯,你被分在29號樓203室。教材等正式開學後統一領取。生活上、學習上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找系裡反映。」
「謝謝老師。」 林知微雙手接過那枚嶄新的、紅底金字的京大校徽,小心地、鄭重地將它別在了胸前羊絨大衣的領口。
「對了,老師,」 她想起要緊事,連忙問道,「我需要申請走讀,請問該找哪位老師辦理?」
「走讀?」 老師聞言,看了看她身後軍人姿態明顯的許清桉,又低頭瞥了一眼報到材料上「已婚」的備註,心下頓時瞭然,「你愛人是軍人同志?咱們學校原則上要求學生住校,便於統一管理和開展集體生活。不過你情況確實特殊,已經成家,愛人又在部隊,可以申請走讀。如果需要,現在就可以填個申請表,我這裡直接給你備案就行。」
「太好了,謝謝老師!」 林知微連忙道謝,在老師的指點下,快速填寫了走讀申請表,簡單說明了情況。
老師很痛快地簽字批准了,只是又叮囑了幾句,要她保證上課出勤率,積極參加系裡和班級組織的集體活動,不能因為走讀就脫離了集體。
一切手續辦妥,林知微和許清桉又在一位熱心學長的指引下,朝著分給她的宿舍樓走去。
雖然辦理了走讀,但宿舍的床位仍然會保留,平時午休、課後學習、偶爾住宿,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29號樓是一棟灰色的四層老樓,外牆有些斑駁,靜靜地掩映在幾株高大的梧桐樹後面,顯得樸素、靜謐,甚至有些不起眼。
走上略顯昏暗的二樓,找到203室。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女孩子隱約的說話聲、笑聲,以及收拾東西的窸窣響動。
林知微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一個爽利乾脆、帶著點北方口音的女聲從裡面傳來。
林知微推開有些老舊的木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長方形房間,東西向擺著三張上下鋪的鐵架床,總共六個鋪位。
靠窗是兩張並排的、漆面斑駁的舊書桌。
此時,屋裡已經有了五個人,或站或坐,或在鋪床,或在整理行李,不大的空間顯得有些擁擠,卻充滿了剛入學的忙碌和生氣。
門開的動靜,讓屋裡的聲音驟然一靜。
五雙眼睛,齊刷刷地、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看向了門口。
站在門邊的林知微,逆著從走廊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周身仿佛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羊絨大衣,身姿挺拔。
最惹眼的是那張臉,清麗絕倫,皮膚白淨細膩得像上好的瓷器,在略顯灰暗的宿舍環境裡,簡直像是在發光。
她手裡只提著一個不大的帆布行李袋,而身後跟著的高大男人則抱著嶄新的被褥和一個印著紅雙喜的臉盆。
這組合,在這間擺滿了舊行李、瀰漫著灰塵的女生宿舍里,顯得有點……格格不入的醒目,甚至帶著點不真實的畫面感。
一瞬間的安靜,能聽到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