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章當天11:40點有改動,所以把後面一部分調到這章了╯□╰)
負責支持「明代說」的張教授眼睛一亮,但還沒等他開口,另一邊的王教授就皺起了眉:
「小同志,僅憑線條的『板滯』就斷定是明仿,是不是太主觀了?有些宋畫流傳後世,經過多次裝裱修復,筆墨神韻難免受損,也可能顯得生硬啊。」
另一位中年專家也附和道:「是啊,『吳帶當風』這東西本來就是唐代的標準,拿去卡宋畫,未免有些刻舟求劍。」
旁邊一位白髮專家也接口道:「還有這方『宣和』收藏印,我們比對過印譜,鈐蓋的位置、印泥的滲透特徵都符合北宋內府的規制。明代仿作很難做到這一步。」
幾個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語氣雖不算嚴厲,但那種「外行充內行」的質疑意味毫不掩飾。
在他們看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學生,連庫房都沒進過,就想對整個鑑定組的爭了幾天也還沒爭出個結論的畫一錘定音,未免太不知深淺。
林知微卻神色如常,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她沒有爭辯,而是走到那幅畫前,拿起放大鏡,對著一處山石邊緣說:
「諸位老師,請來看這裡——這片山石的墨色下面,還有一層更淡的底稿線條。明代浙派畫家作偽時,有一個被忽視的習慣:他們喜歡先用淡墨勾出輪廓,再用濃墨覆蓋修正,但時間久了,表層墨色老化變透明,底稿就會露出來。真正的宋畫是一次性落墨,不會有這種『雙勾疊壓』的痕跡。」
她側身讓出位置,方便幾位專家湊近觀看。
老專家狐疑地拿起放大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片刻後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說話。
林知微又走到題跋處,指著其中幾個字的起筆:「另外,這處題跋的『永』字和『之』字,筆鋒的轉折處出現了明顯的『圭角』——這是明代中期以後,文人用硬毫筆書寫才出現的特徵。宋代多用軟毫,轉折圓潤,不會生出這種生硬的稜角。」
又指著那方「宣和」印,不疾不徐地說:「老師說得對,這方印的形制確實很像宣和原印。但請大家注意這個『和』字的末筆——真跡中那一筆收鋒是自然圓潤的,而這方印的末筆有一處極細微的頓挫復刻痕跡,說明它是翻刻的印模,而非原印直接鈐蓋。」
林知微語調平和,但每一條都落在具體可驗證的細節上,幾位專家不由得重新湊近畫作,拿起放大鏡仔細查看她指出的位置。
老王看了半晌,臉色微變,低聲對旁邊的同事說:「那個『和』字,確實有點不對勁。」
有人開始拿筆在資料本上記錄林知微剛才說的那些觀察點。
有人拿著放大鏡觀察、低低地討論。
過了好久,幾人看著林知微,目光變了又變:「長江後浪推前浪,姑娘好眼力。」
林知微微笑頷首,又走到青銅鼎前,手指輕輕拂過鼎身的紋路,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信息流:
西周中期,祭祀用器,出土於關中地區,曾被農家當廢銅差點熔了……
周其彧看著林知微專注的神情,笑道:「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比瓷器難搞多了?瓷器好歹還能看胎釉、看氣泡,書畫和青銅器,那是真要靠悟的。」
林知微不卑不亢:「周伯伯,不管是書畫還是青銅器,萬變不離其宗。書畫看的是筆墨氣韻和時代風格,青銅器看的是鑄造工藝和鏽蝕機理。只要掌握了核心規律,再輔以史料佐證,總能窺見一二。」
周其彧眼中精光一閃,看著林知微的眼神更加灼熱。
這小友,說是天縱奇才也不為過啊!
「這件青銅鼎,」 林知微語氣篤定,「毫無疑問是西周中期的典型器。」
她指著那層覆蓋器身的綠鏽:「大家看這鏽色,紅斑綠鏽,已經吃進胎骨里了。這是千年的地下水慢慢侵蝕、礦物層層置換出來的結果,一層壓一層,有深有淺。現在的仿品,大多是用酸水猛泡,也就是咱們說的『酸咬』,那鏽是浮在表面的,一摳就掉,哪能有這種由內而外的層次感?」
「再看這銘文,雖然是鑄後刻款,但字體風格、行款布局,完全符合西周中期金文的演變規律。這可不是隨便找個刻工就能糊弄過去的。」
最後,她下了結論:「這東西,應該是出土於關中地區的祭祀重器,絕不是贗品。」
一直堅持那是「酸咬假貨」的孫教授,眉頭擰成了疙瘩,忍不住開口質疑:「小同志,話不能這麼說。現在的仿古手段也高明得很!什麼電解、化學腐蝕,做得跟真的一樣。光憑你這一句層次感,就敢斷代到西周中期?這是不是太草率了?」
旁邊的老趙雖然之前傾向於真品,這會兒也有些猶豫:「是啊,小林同志,這鼎看著確實新,也不怪大家存疑。你這證據好像還不夠有說服力啊。」
林知微卻不慌不忙,仿佛早料到他們會質疑。
她既然有溯源能力和前世練就的火眼金睛,這些所謂的高科技仿品在她眼裡根本無所遁形。
她指著鼎足附近的一塊鏽斑,也分不清誰是誰,對孫教授說:「老師,您說的高科技仿品,通常鏽色單一,而且邊緣銳利。但您看這裡,這層綠鏽下面,其實還透著一層棗紅色的底子。這是青銅器埋藏環境中,不同金屬離子依次析出形成的三層皮。酸咬做不出這種自然漸變,那是化學反應堆出來的,急功近利,一眼就能看出來。」
說完,她又轉向老趙:「老師,您擔心的看著新,是因為這是典型的生坑器。剛出土的青銅器,表面還保留著鑄造時的金屬光澤,甚至能反光。但這光澤是啞光的,是熟光,不像新銅那種賊亮的賊光。而且您看這銘文槽底,」
她用指甲輕輕劃了一下銘文凹陷處,「這裡面的土垢已經鈣化了,這才是時間沉澱下來的東西,做舊做不出來。」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老孫張了張嘴,還想反駁,但目光落在那塊鏽斑上,又看了看銘文槽底的鈣化土垢,到了嘴邊的話硬是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姑娘指出的細節,確實是他之前爭論時忽略的硬傷。
趙教授則是越看越激動,一拍大腿:「對!就是這個理兒!老孫,咱倆爭了半天,都沒小林看得細!這就是生坑真品無疑了!」
老李看著林知微,又看了看那件青銅鼎,沉思片刻,終於在鑑定意見書上重重寫下了「西周中期,真品」幾個大字。
一場原本僵持不下的鑑定,因為林知微無可辯駁的專業分析,終於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