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貨大樓出來,幾個人說說笑笑地走在東長安街上。
快走到電報大樓時,前面忽然圍了一小撮人,還有人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怎麼回事?」張寧寧踮起腳,也好奇地往人縫裡瞅。
幾個人擠過去一看,原來是三個外國人。
男的背著個大背包,女的抱著個小女孩,旁邊還堆著幾個大行李箱,顯然是來旅遊的。
那外國男人正比比劃劃地跟一個執勤的老大爺說話,可老大爺只會擺手:「聽不懂,聽不懂!你說啥?」
外國夫婦急得滿頭大汗,小女孩在媽媽懷裡哇哇哭。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在七十年代的京城,懂外語的人鳳毛麟角,沒人敢上前搭腔,只能在那兒瞎起鬨:
「是不是問路的?」
「這大包小包的,估計是找不著北了。」
林知微點點頭。
那英國男人的正焦急地問:「Excuse me, can you tell me how to get to the Peking Hotel? We are lost...」(請問,去北京飯店怎麼走?我們迷路了。)
那執勤老大爺急得直搓手,旁邊有個膽大的小伙子試著喊了一句:「Good morning!」
然後就沒詞了,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林知微看了一眼那對外國夫婦,那女人身上的風塵僕僕,還有小女孩哭花的臉,心裡一軟。
「我去看看。」她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Excuse me, sir.」 林知微用流利的英語開口。
那外國男人一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轉身抓住林知微的手:「Oh! Thank God! You speak English! We want to go to the Peking Hotel, but this kind gentleman doesn't understand us...」(哦!感謝上帝!你會說英語!我們要去北京飯店,但這位好先生聽不懂我們……)
林知微安撫地沖他笑了笑,轉頭對執勤的老大爺說道:「大爺,他們是外國人,想去北京飯店。您看,他們這拖家帶口的,咱們給指個道兒。」
老大爺一聽,樂了:「嘿,早說嘛!北京飯店啊,順著這條長安街往東,過了王府井就是!騎車也就一刻鐘!」
林知微轉頭對外國夫婦解釋了一遍路線,又特意叮囑:「It's not far, about fifteen minutes by bike. Go straight east along Chang'an Avenue, you will see the Wangfujing intersection, it's just past there.」(不遠,騎車十五分鐘。沿著長安街一直往東,過了王府井路口就到了。)
那外國女人一聽,激動得連連道謝:「Thank you so much! You are such a lifesaver! May I ask your name?」
「Just call me Lin.」 林知微笑了笑,擺擺手,「Have a nice day in Beijing.」(祝你們在北京玩得愉快。)
看著那一家三口千恩萬謝地離開,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
沈曼、張寧寧幾個人早就看呆了。
剛才林知微那一口流利的英語,加上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簡直像電影裡演的一樣。
尤其是她那一頭披散下來的長髮,配上那身燈芯絨夾克,在外國人面前侃侃而談的樣子,美得像畫報。
「我的天……」沈曼回過神來,一把抱住林知微的胳膊,「知微,你剛才太厲害你知道嗎?『Excuse me』一出口,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王丹幾人也一臉崇拜:「知微,你這英語水平,絕對是外交部的苗子啊。」
何招娣站在人群最外圈,看著被舍友們簇擁著的林知微。
剛才那一幕對她衝擊很大——原來優秀的人真的會發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磨毛邊的袖口,又看了看林知微那雙明亮自信的眼睛,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強烈的念頭:
我也要學外語。不管多難,我也要學。
林知微被她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打岔:「行了行了,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去,食堂都沒飯了,要不你們再跟我回我家吃晚飯?!」
舍友們連連拒絕,中午那餐,她們都覺得林知微破費了,哪裡還會厚臉皮再去吃一餐?
直到幾人嘻嘻哈哈地都上了回學校的公交車,車窗里還探出幾個腦袋沖林知微和張寧寧揮手。
林知微和張寧寧又等了一會兒,回二進院那邊的公交車才慢悠悠到站。
一路上,兩人交換了斷聯那段時間彼此都在忙些什麼。
直到回到林知微家,關上大門,張寧寧才神色鄭重起來:「微微,其實今天我來找你,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兒。」
林知微有些好奇:「什麼事?」
她心裡忍不住感慨,這張寧寧看著大大咧咧、愛說愛笑,可在正事上那是真沉得住氣。
換做一般人,要是帶著明確目的來的,肯定早早就把人拉到一邊,先把正題說了,哪像她,高高興興和她們混了一整天,直到現在只剩她們倆了,才在最後單獨開口。
張寧寧:「東城區有個曙光製衣廠,以前是專門給外貿做襯衫的。這兩年領導換得像走馬燈似的,管理亂成了一鍋粥。
雖然帳面上是一年比一年紅,工人工資照發,水電費照交,但到了年底,連買染料的錢都是賒的。街道聯社開了好幾次會,都不願看著廠子就這麼黃了——那底下幾百號工人可咋整?
最後決定對外招標委託經營,誰有本事把廠子從泥潭裡拽出來,利潤按成數分。」
說到這兒,張寧寧眼睛亮晶晶的:「我爸在輕工局打聽過,說要是有人敢吃這第一隻螃蟹,局裡能給政策開綠燈。我媽那邊也能拉來出口加工的單子,起碼先把工人工資穩住。」
她一把抓住林知微的手腕,抓得緊緊的:「可我前兩天去看了他們的樣衣,我的天,版型老土得掉渣,根本接不住現在的市場!怪不得虧損呢!所以,我想把這廠子接下來!
微微,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干?你負責設計和牌子,生產、跑訂單這些累活我全包了,絕不讓你操心!咱倆聯手試試,看能不能把這攤死水盤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