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聽完，沉吟了半晌。
1978年，國家實行的還是企業基金制度——
利潤全得交給國家，工廠要是完成了計劃指標，國家才允許從利潤里提取占工資總額5%的錢，用來給工人發獎金。
至於接手的個人，拿的還是死工資，最多年底領個小紅包，干多干少都一個樣。
這時候接手國營廠，名義上是承包，實際上要面對的是一整套僵化的體制。
想到這，林知微搖了搖頭，「寧寧，很抱歉，我的課業很重，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去搞這些。」
她現在的規劃很明確——學生階段，學業、學術研究為主，順便賣賣糧食，等房子可以自由交易後，再利用先知優勢囤一些未來具備巨大升值空間的房子；最後等畢了業，真正踏入社會，再大展拳腳也不遲。
而且在她看來，現在這些國營工廠，效率低、惰性大，早改早好。
1978年雖然還沒正式放開個體戶，但允許個體勞動了，只要稍微動點腦筋，根本餓不死人。
林知微有她的家國情懷，大是大非分得清，該貢獻一份力她義不容辭，但這不代表她要當救世主，什麼事情都想摻和一下。
張寧寧臉上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不少，有些失望：「真的不考慮一下嗎？生產和銷售的事兒你完全不用操心，你就只管畫圖，畫完就完事兒。」
她之所以非得拉著林知微一起干，是因為這涉及到政策的門檻。
以前，她私下找林知微畫幾張服裝圖，給點報酬，那是兩個人之間的私事，外人並不知道底細，哪怕有人有異議，說是「朋友幫忙」，別人也沒有辦法。
可現在不一樣了。
曙光製衣廠是國營工廠，要是直接花錢從林知微手裡買設計稿，這在現行的法律和財務制度里，是說不通的，也沒法入帳。
一旦被查，輕則說是不合規，重了就是國有資產流失。
除非林知微自己畫、自己做、自己賣，那叫個體勞動，國家現在已經開始允許了。
所以，張寧寧只能拉林知微入職。
林知微以工廠技術員的身份參與進來，她設計的圖紙才能順理成章地變成廠里的資產，這個帳才算得明白，也才不會被政策卡脖子。
看著張寧寧那副失落的樣子，林知微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但她還是很堅定地搖了搖頭：「對不起了寧寧，這件事情，我愛莫能助。」
張寧寧看她態度這麼堅決，知道勉強不得，只好嘆了口氣：「好吧。」
林知微見她鬆口，心裡一軟，便開口勸道：「我們現在還是學生，我建議你也把主要時間和精力放在學業上。畢業之後的幾十年咱們都得工作，可學生時代就這麼幾年，過去了就真過去了。」
張寧寧咬了咬嘴唇，有些著急：「我也知道，但我就是擔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萬一以後遇不上這麼好的機會了呢？」
「放心吧，以後一定還有機會的。」林知微語氣很篤定，「而且我覺得未來的政策肯定會更放開，個人經營是大勢所趨，以後你想自己開廠、當老闆，機會多的是。」
張寧寧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那不是搞資本主義嗎？」
林知微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人要改變長久的觀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換了個角度解釋道：「現在雖然是賣方市場，什麼東西都緊俏，可偏偏還有國營工廠能做到虧損，這說明什麼？說明計劃經濟這一套，已經有些地方行不通了。往後啊，肯定要慢慢轉向市場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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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寧寧家庭本身就算比較開明和先進的。
她爸是京市一輕局的辦公室主任，她媽在中國紡織品進出口總公司上班。
她報考京市化纖工學院，一是確實受了林知微那些漂亮設計的影響，但更多的還是家庭環境的薰陶——
否則她一個女孩子，哪敢動接手經營一家國營工廠的念頭？
說到底，她只是還沒完全跳出這個時代的思維框架罷了。
聽了林知微的話，張寧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那我再考慮考慮。」
她頓了頓，又問：「對了，你什麼時候有空來我家玩？我奶奶可惦記你了。」
林知微笑笑：「目前還說不好，等我有空一定提前給你打電話，好嗎？」
「行！我周日一般都會回家，我等你電話。」張寧寧眼睛又亮了起來，「記得哦，有空一定要來！」
「好，一定。」
張寧寧說什麼也不肯再留下吃晚飯，林知微給她裝了一大兜王家屯的山貨——木耳、蘑菇、松子，讓她帶回家，算回禮。
送走張寧寧，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而在京大203宿舍，又是另一番光景。
五個姑娘從百貨大樓回來之後，誰也沒閒著，全都一頭扎進了書本里。
本來她們就夠卷的了，今天親眼見識了林知微的本事——住著深宅大院、會三國語言、能跟外國人談笑風生、還會設計衣服——這種衝擊，讓她們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尤其是沈曼。
比起宿舍里其他幾個，她平時在「愛美」這件事上多花了點心思，學習上稍微就沒那四人那麼拼了。
可今天看到林知微那一口流利的英語，跟老外交流時那種從容自信，再想想自己那口啞巴英語，她臉上就有點燒得慌。
她默默從書包里掏出專業書，翻開第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跟著收音機里的發音，認真地念了起來。
窗外，京大的路燈次第亮起。
這個夜晚，註定又是一個挑燈夜讀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