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完,屋裡安靜了片刻。
張父沒立刻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仔細咀嚼她話里的每一個字。
張母也若有所思。
他們都是體制內的幹部,一個在一輕局,一個在進出口公司,崗位都和經濟、市場息息相關,對政策風向的感知,遠比普通人敏銳得多。
林知微這番話,看似是一個學生的個人思考和判斷,但其中透出的對現實的洞察和對趨勢的把握,卻讓他們無法輕視。
「有意思。」張父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讚賞,也帶著考較,「小林,你提的這兩個例子,一正一反,確實很生動,能說明問題。但你想過沒有,你那個藥廠能成功,除了你們自己努力,最關鍵的一點是什麼?」
林知微想了想,「我覺得,主要是因地制宜,充分發揮了社員的主觀能動性,把本地閒置的資源利用起來了。」
「說得對,但還沒點到最要害處。」張父搖搖頭,一針見血地指出,「最關鍵的一點,是它沒有觸動計劃內的存量。它用的是計劃外的資源和需求,創造的是增量。」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更淺顯的語言解釋道:「好比國家劃了一大片田,規定好種什麼、收多少。你們呢,是在田邊地角、溝溝坎坎,自己開出了一小片荒地,種了點計劃外的東西,收了糧食自己吃用還能換點別的。
雖然方法不那么正規,沒用計劃內的種子化肥,但你們終究是在荒地上開出了新田,收穫了額外的糧食。
只要不占用計劃內的田,不動計劃內的收成,上面看到了,有時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樂見其成——畢竟,糧食多了總是好事,還能解決點地方上的需求。」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曙光那樣的國營襯衫廠不同。它的原料是計劃調撥的棉紗,設備是計劃分配的,工人是計劃招工進來的,產品是計劃統購統銷的——它的一切,從人到物到產出,都在這國家計劃的大盤子裡。它虧損,消耗的是國家的投資,發不出工資影響的是工人的生計,動的是存量……動存量,比鼓勵增量,要難得多,也複雜得多。」
林知微聽得心頭一震。
她雖然占了穿越的便宜,知道歷史走向,對經濟的理解比這個年代的人更有大局觀和前瞻性,但畢竟上輩子她是拍賣師,不是經濟學者,在具體的經濟運行邏輯和分析深度上,確實遠不如張父這樣在體制內浸淫多年、精通業務的幹部。
張父這番存量與增量的分析,一下子拔高了她觀察的視角,讓她對問題的理解深刻了許多。
她心悅誠服地點點頭:「張叔叔,您說得對,是我看得淺了。」
見林知微態度謙遜,悟性又高,張父眼裡的欣賞之色更濃。
「小林,你的觀察和困惑,其實很有價值。這說明你不是死讀書,而是在用腦子思考現實問題。既然你有這個心,也有這個基礎,我倒是建議你,可以試著把你的這些思考,系統地寫出來。」
林知微一怔:「寫出來?」
「對,寫成文章。」張父肯定道,「但要注意,你的文章,不能只停留在問『為什麼計劃內會虧』。這麼問,太直白,也容易讓人誤解你在否定整個體制。你要把問題的導向,引向更建設性的方向。」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名:「要在文章里明確,我們討論的前提,是堅持計劃經濟為主體。在這個大前提下,我們探討的是,如何優化這個大盤子的管理,讓它運轉得更科學、更高效;
同時,如何更好地發現和利用那些計劃外的潛力和空間,用這些增量來豐富這個大盤子,甚至反哺它,讓它變得更強大。」
張母在一旁插話道:「老張,你給小林說得太深了,她一個學生……」
「對小林來說不深,」張父擺擺手,對林知微說,「現在上面其實已經有風聲了,內部討論里,有計劃調節為主,市場調節為輔這樣的提法。這就是你可以依託的框架。你的文章,就要在這個框架里做文章,這樣才安全,也有分量。」
他繼續指點:「你可以從……但重點要放在分析原因和提出建議上。
然後你就可以提出思考了……在某些非關鍵的環節,給企業一點有限的自主權,讓它們能對市場需求做出一點靈活反應?
或者,能不能將計劃外某些行之有效的管理經驗,有選擇地引入到計劃內企業的管理改革試點中來?」
他強調道:「記住,你的結論必須是建設性的,要指向改進、完善、搞活,而不是單純的質疑和否定。這樣的文章,才有價值,也才能被人接受。」
稿子寫好了,要是願意,可以先讓寧寧拿給我瞧瞧。我不看你的觀點和內容,就幫你看看表述上,有沒有什麼容易引起誤會、犯忌諱的地方,把把關。」
這番話,推心置腹,指點迷津,甚至提供了寶貴的發表渠道和安全審查,可謂傾囊相授。
這裡頭,既有對林知微救助何奶奶的感激,更有對她本人見識、膽略和潛質的由衷欣賞。
在張父看來,這樣一個有想法、有深度、又懂得審時度勢的年輕人,值得他多花些心思提點。
林知微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站起身,朝張父鄭重地欠了欠身:「張叔叔,太感謝您了!您這一席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撥雲見日。我知道該怎麼寫了,也一定注意把握分寸。寫好後,還得麻煩您幫我把把關。」
「好,好。」 張父欣慰地笑了,擺擺手讓她坐下,「年輕人肯思考,是好事。國家建設,正需要你們這樣有活力、有見識的新鮮血液。大膽想,謹慎寫,總沒錯。」
一旁的張寧寧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看父親對林知微如此看重和指點,心裡比自己被誇了還高興,衝著林知微直眨眼睛。
張母則是滿臉笑容,起身道:「你們爺倆聊,我去看看鍋里的湯,今兒個可得好好招待我們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