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周日。
林知微吃過早飯，裝上昨天在供銷社買的蘋果、兩盒稻香村的點心，最後拎上兩瓶用靈泉水和藥材自泡的、能舒筋活絡的藥酒。
東西不多，但樣樣實在。
她騎上自行車，按著張寧寧留的地址，穿街過巷，往京市一輕局的家屬院去了。
快到院門口，遠遠就瞧見一個穿著紅色格子外套的身影在那裡踱來踱去，不時朝路口張望，不是張寧寧是誰。
一瞧見林知微的身影，她立馬像只歡快的燕子似的飛撲過來，一把摟住下了車的林知微的胳膊。
「微微！你可來了！我奶奶從早上念叨到現在，可把你盼來了！」
林知微也笑了：「本來上周末就想來的，正好我愛人從軍校回來，就沒抽出空。這周說什麼也得來看看何奶奶，也認認門。」
「快走，我奶奶估計盼得脖子都長了！」張寧寧笑得眉眼彎彎，親熱地挽著她往裡走。
張家住在家屬院一棟紅磚樓的三樓，房子相對於現在很多家庭來說，已經挺大了，房子收拾得窗明几淨。
一進門，不僅何奶奶笑眯眯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旁邊還坐著一對中年男女，應該是張寧寧的父母。
何奶奶一見林知微，眼睛就亮了，顫巍巍地要站起來：「哎喲，微微終於來看我了！」
林知微趕緊上前，單手扶住老人：「何奶奶，您快坐著，別起來。」
然後又主動跟中年男女打了聲招呼。
張父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氣質沉穩，目光溫和中透著銳利。
他站起身，對林知微點了點頭，語氣誠懇：「這就是寧寧和我母親常掛在嘴邊的小林同志吧？我是寧寧的父親。早就想當面謝謝你。當年在江濱市，多虧你出手相助，救了我母親，這份恩情，我們張家一直記著。」
林知微將手裡的伴手禮輕輕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張叔叔您太客氣了，那天不過是碰巧，任誰看見了都會幫把手的，真的不算什麼。這是我一點小心意，這藥酒是我自己泡的，放了點藥材，睡前喝一小盅，能舒筋活絡，您和阿姨、何奶奶都可以嘗嘗。」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何奶奶嗔怪道。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張母看起來比張父年輕幾歲，齊耳短髮，衣著得體，透著知識女性的幹練。
她也走過來，親熱地拉住林知微的手，上下端詳，眼裡滿是喜歡：「這閨女，長得可真俊！又俊又能幹！寧寧回來說了不知道多少回，說你考上了京大！了不得，了不得！」
「阿姨過獎了。」林知微謙虛道。
張母手腳麻利地給林知微倒茶，「快坐下歇歇，騎車累了吧？小林學的什麼專業？」
「政治經濟專業。」林知微接過茶杯，道了謝。
「經濟系？好，好專業！」張父點點頭，重新坐下，「跟國家建設息息相關。」
何奶奶拉著林知微坐在自己身邊，絮絮地問起她學習累不累，同學好不好相處，有沒有碰上什麼困難，全然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
林知微一一耐心回答，氣氛很是融洽。
看自己的老母親已經聊得差不多了，張父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林啊，聽寧寧說，你建議她先別急著承包那個曙光製衣廠，沉下心學好本事，以後機會多的是？」
他的目光帶著探究：「你是怎麼考慮的？是你們在學校聽到了什麼風聲嗎？」
問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是不是上層有什麼未公開的動向？
林知微放下手裡的茶杯，抬眼看向張父，語氣坦誠：「張叔叔，學校里倒真沒聽到什麼特別的風聲。不過，說起來不怕您笑話，我前陣子還因為在經濟課上問了幾個問題，惹了點小麻煩，被系裡要求寫檢討來著。」
她說著，臉上露出一絲略帶自嘲的笑意，但眼神清亮，不見閃躲：「幸好，我們姚副校長是個愛護學生的，覺得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只是方式方法要注意，沒把這事往嚴重里定性，也沒留下什麼不好的記錄。」
她選擇主動提起這樁不太光彩的麻煩，心裡是掂量過的。
一來，張家父母能讓女兒動承包工廠的念頭，本身就說明他們不是那種墨守成規、膽小怕事的人，思想比很多人活絡，對這個話題應該不會太排斥，甚至可能感興趣。
二來，她也想借著這個機會，探一探像張父這樣身處管理部門、消息靈通的幹部，對當前經濟領域這些爭論和探索，到底是什麼看法。
「哦？」張父眉毛微挑，來了興趣，「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張寧寧、張母和何奶奶也關切地看過來。
林知微便將課堂上的風波，自己如何以王家屯藥廠和曙光製衣廠為例提問，孫教授如何反應，系裡如何談話，自己如何寫檢查，最後姚副校長如何定性等，簡要而清晰地說了一遍。
她沒有過多渲染自己的委屈或堅持，只是平靜敘述事實，最後總結道：「……所以，我讓寧寧先別急，是基於我自己的觀察和判斷。我覺得，現在這套完全靠計劃、統購統銷的體制，越來越跟不上實際的需要了，弊端已經很明顯。
就像曙光廠，生產的東西明明不愁賣，可它就是活不好。這肯定不是個別現象。而像我們大隊藥廠那樣的，雖然起點低，路子野，反倒能活下來，還能有點活力。這說明什麼？說明死板的計劃管不了，也管不好所有事。
上面肯定也看到了這些問題，從允許回城知青自謀職業、允許個人賣點大碗茶、修個自行車就能看出來，風向已經在悄悄變了，只是變得多快、變到什麼程度，還需要觀察。
我覺得，更大範圍的調整，是遲早的事。這時候貿然進去承包一個積重難返的老廠子，變數太大，不如先充實自己，等方向更明確了，機會更好時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