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方材料對照下來,姚副校長心裡有了桿秤。
林知微課堂上那番言論,雖然尖銳,但言之有物,邏輯清晰,並且是基於親身實踐提出的困惑,並非空談理論或惡意攻擊。
這絕不是一個思想反動或別有用心的學生,而是一個真正有觀察、有思考的優秀苗子。
在姚副校長看來,經濟系對此事的處理,有些反應過度了。
把學術探討範圍內的問題,輕易上綱上線到思想錯誤,這不僅可能扼殺一個優秀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也與京大倡導的「思想自由、兼容並包」傳統相悖,更與當前國家上下都在倡導「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大氛圍不太合拍。
他決定,親自見見這個林知微。
門被敲響,輔導員領著林知微走了進來。
「姚校長,林知微同學來了。」
「好,李老師你先去忙吧。」姚副校長摘下眼鏡,對輔導員點點頭,然後目光平靜地看向林知微,「林知微同學,坐。」
「姚校長好。」林知微微微鞠躬,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端正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迎向校長。
姚副校長打量著她。
很年輕,甚至有些稚氣未脫,但眼神清澈鎮定,沒有他預想中的惶恐、委屈或桀驁。
這份超出年齡的沉穩,讓他心裡又添一分好感。
「林知微同學,」姚副校長開口,聲音平和,帶著長者特有的溫煦,但自有一股威嚴,「關於前幾天你在政治經濟學課堂上的發言,以及後續的一些情況,我都了解了。今天找你來,不是要批評你,也不是要給你下定論。我就是想聽聽,拋開那些報告裡的套話,你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的問題出乎意料的直接,也出乎意料的平和。
沒有訓斥,沒有質詢,沒有一上來就蓋棺定論,而更像是一種平等的探討。
林知微的心微微一動。
「在東北插隊,我們大隊的藥廠,從無到有,讓鄉親們吃飽了飯,用上了新農具,還能給部隊提供藥品。它不在國家計劃里,但它活下來了,還活得挺好。
前幾天,我朋友想要承包下一個對外招標、委託經營的虧損國營製衣廠,來問我要不要一起干。
這兩件事一直在我腦子裡轉,我很困惑。為什麼計劃外的能活,計劃內的反而要死?是我們的計劃不夠科學,還是執行計劃的人出了問題?如果制度是完美的,為什麼結果會天差地別?」
「那天上課,孫教授講到計劃經濟的優越性可以杜絕浪費和虧損,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這兩個例子。
我沒想挑戰什麼,我就是想不通,所以就問出來了。可能我的問題太直接,讓孫教授覺得我在故意刁難,或者否定他講授的理論。
我後來反思,確實是方式方法有問題,太急躁,沒有考慮到課堂紀律和教授的感受。這一點,我已經在檢查里深刻認識了。」
姚副校長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他能聽出來,這個女孩的敘述是真誠的,她的困惑是真實的。
她沒有喊口號,也沒有刻意標新立異,她只是被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困住了,並且勇敢地把這種困惑提出來。
「所以,」姚副校長緩緩開口,目光如炬,「你並不認為你舉的這兩個例子,證明了計劃經濟不好,或者市場經濟更好?」
這個問題很關鍵,甚至有點陷阱的意味。
林知微迎著他的目光,坦然回答:「姚校長,我沒想證明哪個好哪個不好。以我淺薄的認識,我覺得好與不好不能這麼簡單劃分。
藥廠的成功,離不開集體的努力,也離不開當時大隊幹部的支持和部隊的需求,它是在一個具體的、特殊的環境下摸索出來的路子。
製衣廠的虧損,原因可能更複雜,管理、技術、原材料、銷售……可能都有問題。
我只是覺得,當我們用一套理論去解釋所有現實時,如果出現了解釋不了的反例,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回頭看看,是理論需要發展,還是我們的理解和應用出了問題?」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輕了一些:「我可能想得太簡單了。經濟是國家大事,錯綜複雜,不是我看到的兩個例子就能說明白的。我應該更紮實地學習理論,更全面地了解情況,而不是貿然質疑。」
姚副校長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欣賞。
這個學生,不簡單。
她沒有被扣上「思想錯誤」的帽子嚇住,也沒有為了過關而全盤否定自己。
她承認了方式方法的錯誤,守住了事實觀察的底線,並且將問題提升到了理論與實踐關係的層面。
這已經超越了一個大一新生的思考深度。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姚副校長才重新開口:「林知微同學,你能從實際出發思考問題,這很好。我們搞社會科學研究,最怕的就是脫離實際,從理論到理論。你提出的問題,很有價值,也確實是當前經濟學界正在思考和探討的前沿問題。」
他話鋒一轉:「但是,你要記住,學校是傳授知識、培養人才的地方,課堂有課堂的紀律。孫教授講授的是經過多年檢驗的、基礎性的理論框架。在這個框架下進行探討是可以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你用一個尚未有定論的、複雜的經濟現象,去直接叩問基礎理論的邊界,在課堂上公開提出,這讓授課老師很難應對,也容易引起其他同學思想上的混亂。這是你不妥的地方。」
「你的檢討,我看了,認識是深刻的。」姚副校長拿起那份檢查,又放下,「系裡和孫教授那裡,我會去溝通。你的出發點是為了求知,觀察也細緻,這一點值得肯定。但行為不當的批評,你要接受。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的檔案里,不會有任何關于思想問題的不實記錄。」
林知微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亮光。
姚副校長看著她,嚴肅地說:「但是,林知微同學,我也要給你提個要求。第一,今後在學習中,有疑問、有思考,可以通過課後請教、撰寫課程論文、參加學術沙龍等正當途徑來探討和表達。
第二,把你的聰明才智和觀察力,用到更紮實的學術研究上去。我看了你的成績,也聽說過你在文物鑑賞方面的天賦。學校鼓勵學有餘力的同學發展專長。
如果你對經濟實踐真的感興趣,不妨把它和你已有的知識結合起來,做一些更深入、更規範的調查研究,寫出有分量的東西來,而不是停留在課堂上的幾句提問。」
「是,姚校長,我記住了。謝謝您!」林知微站起身,鄭重地向姚副校長鞠了一躬。
這一躬,發自內心。
她聽懂了姚副校長的維護和期許。
「去吧。好好讀書,珍惜時光。」姚副校長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淡淡的笑容。
走出行政樓,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林知微抬頭,看著澄澈高遠的藍天,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