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下午兩點三刻。
林知微站在中國社會科學院那幢灰色大樓前，整了整衣領，隨即抬腳走了進去。
接待室的同志核對了她的身份，客氣地指引她上了三樓會議室。
她在一扇緊閉的木門前停下，輕輕叩了三下。
門被從裡面拉開，開門的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清癯，目光溫和卻帶著穿透力。
「林知微同志？」他微微一笑，「我是吳景之。請進。」
林知微微微躬身：「吳老師您好，打擾了。」
吳景之側身讓她進去。
會議室不大，布置也很樸素。
一張長條木桌，周圍擺著十幾把椅子，已經坐了大半。
來的大多是中年人，有一兩個頭髮已經花白，穿著清一色的藍灰中山裝，個個氣質沉穩，一看就是常年做學問的人。
吳景之領著林知微走到靠窗的一個空位前，示意她坐下，然後自己走到主位，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對在座的人說：「各位，這位就是《從計劃內外的實踐差異，淺談經濟管理的活力與效率》的作者，林知微同志，京大經濟系的大一學生。」
他話音落下，屋裡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知微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但沒有輕視。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甚至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林知微站起身，朝眾人微微鞠了一躬：「各位老師好，我是林知微。今天能有機會來學習，非常榮幸。我資歷淺，見識有限，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各位老師多多批評指正。」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自己是學生而畏縮，也沒有因為文章被認可而自得。
吳景之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他又把在座的眾人一一介紹給林知微:有社科院經濟所的同事，有來自國家計委和體改辦的研究人員，有高校的教授。
「好，大家都認識了，那咱們就開始吧。」介紹完，吳景之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隨和又不失力度，「今天這個沙龍，主題是『當前經濟運行中的微觀活力問題』。在座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暢所欲言。」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林知微：「小林同志，你的文章我們都拜讀了。案例鮮活，思考獨到。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聽你詳細說說你在基層觀察到的那些情況，尤其是王家屯藥廠這個案例——它是怎麼從無到有辦起來的？運作模式是什麼樣的？和部隊的合作又是怎麼達成的？這些細節，文章里篇幅有限，今天你可以展開講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知微身上。
林知微畢竟上輩子是生活在聚光燈下的拍賣師，雖然在座的都是國內舉重若輕的人物，但是其實她也並不緊張。
她沒有用稿子，閒聊一般，從王家屯的自然條件說起——那片黑土地，豐富的藥材資源，以及長期以來「捧著金飯碗要飯吃」的困境。
然後說到如何從最初的藥材加工點，一步步發展到簡陋的製藥坊，再到最終能夠批量生產中成藥、並與當地醫院、京市部隊建立長期供貨關係的全過程。
她特別強調了幾個關鍵點：
一是這個藥廠從誕生之初，就沒有占用國家一分錢的計劃指標，原料、人力、銷路，全靠自己在計劃外摸索；
二是它之所以能活下來並發展壯大，核心在於靈活——可以根據市場需求和原料供應情況，隨時調整生產品種和規模；
三是它解決了大隊的實際困難——不僅增加了集體收入，改善了社員生活，還安置了一批勞動力，甚至反向促進了農業生產（因為有了資金購買農機和化肥）。
「當然，它也有很多問題。」林知微話鋒一轉，語氣坦誠，「比如規模太小，技術水平相對落後；再比如，如果相關政策收緊，它的生存可能會受到威脅。」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學者們：「所以我一直在想，像王家屯藥廠這樣的計劃外經濟體，它的活力到底來自哪裡？是來自於它脫離了計劃的束縛，還是來自於它更貼近實際的需求？它的脆弱性又源於何處？是源於它沒有得到計劃的庇護，還是源於它自身的局限性？這些問題，我一直沒有想明白，今天也是帶著困惑來的，希望能聽聽各位老師的見解。」
她說完，屋裡安靜了片刻。
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率先開口，聲音緩慢，卻字字清晰：「小林同志，你剛才提到的靈活和脆弱並存，這個觀察很有意思。這恰恰是我們研究計劃經濟與市場調節關係時，繞不開的一對矛盾。」
吳景之也點了點頭，接過話頭：「小林同志說的這個案例，非常有代表性。它揭示了一個被我們長期忽視的事實：在龐大的計劃體系之外，存在著一個自發的、基於實際需求的縫隙市場。這個市場雖然不規範，不穩定，但它有生命力。因為它滿足了計劃體系無法覆蓋的那些細小的、分散的、多變的需求。」
他看向林知微，目光裡帶著鼓勵：「你剛才問，它的活力來自哪裡？我的看法是，它的活力，恰恰來自於它對需求的敏感和快速響應。而這一點，正是我們龐大的計劃體系相對欠缺的。這不是說計劃不好，而是說，計劃再周密，也不可能窮盡所有社會需求。那麼，如何在堅持計劃主導的同時，給這種縫隙留出合法的空間，甚至將其納入規範化管理的軌道，就是我們今天需要探討的問題。」
沙龍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結束時，吳景之起身送她到門口。
「小林同志，今天講得很好，對我們很有啟發。」他站在走廊里，語氣真誠，「你的觀察力和思考力都很出色，更難能可貴的是，你能把感性認識提煉成理性問題。加油，期待你為國家經濟建設而發光發熱。」
林知微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吳老師，我會努力的。」
「以後有什麼新的觀察和思考，隨時可以寫信給我。如果遇到什麼拿不準的問題，也可以來所里找我聊聊。我們搞經濟研究的，不能脫離實際，你這樣的年輕人，正是我們最需要的。」
這無異於給了她一張隨時可以登門的通行證。
林知微再次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