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上的質疑文章只是冰山一角。
更暗處的風浪,在看不見的地方翻湧著。
書中那幾章專門講辨偽的內容,實在是太狠了——把市面上幾種常見的仿古瓷器造假手法,從胎土配方到做舊工藝,從釉面處理到款識模仿,剝繭抽絲般地拆解得清清楚楚。
那些靠著仿冒文物吃飯的人,等於被這本書端了老巢。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看到有人公開質疑林知微,他們立刻覺得機會來了。
幾封匿名信連夜寫好,蓋上外地的郵戳,分別就被送到了京大黨委和紀委的辦公桌上。
信里的措辭比報紙上的質疑文章更加惡毒,直接指控林知微學術造假,說她一個二十來歲的經濟系學生,根本不可能寫出這種水平的專業著作,一定是利用了某些特殊關係,才讓這本掛名之作得以出版。
信中言辭鑿鑿,要求學校立即成立調查組,徹查此事。
與此同時,另一封匿名信也送到了校領導的案頭。
這封信的矛頭更加直接——有人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了林知微被外事部直接點名、免去篩選環節、直接成為美國來訪團學生接待的消息,在信中義憤填膺地質問:
「這樣一個道德敗壞、欺世盜名的學生,有什麼資格代表京大、代表國家去接待外國貴賓?如果讓她出現在美國代表團面前,豈不是要讓外國人看笑話?」
兩封信加在一起,分量不輕。
學校領導不敢怠慢,立刻召開了一個小範圍的緊急會議。
會上討論來討論去,誰也拿不定主意。
最後,一位副校長拿起電話,撥通了外事部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校方把情況簡要說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試探和謹慎:「……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匿名信雖然沒有具名,但反映的問題性質比較嚴重,輿論那邊也有質疑的聲音。我們想請示一下,是不是先暫停林知微同學在接待工作中的安排,等事情調查清楚了再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外事部那位負責對接此事的工作人員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我問一個問題——目前有任何直接的、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林知微同學存在學術造假行為嗎?」
校領導這邊愣了一下,如實回答:「……沒有。目前只有匿名信和報紙上的質疑文章,都屬於推測性的指控。」
「那就對了。」外事部的人語氣依然平和,但話里的分量卻越來越重,
「給一個人定罪之前,需要的是證據,而不是靠揣測。因為她年輕,所以那本書她就一定寫不出來?這個邏輯,站得住腳嗎?
如果我們普通人用自己的水平去揣度天才的能力,那歷史上很多天才都要被冤死了。
北宋蔡伯俙,未滿三周歲通過童子科考試,賜進士出身;唐代劉晏,八歲授太子正字;戰國時期的甘羅,十二歲出使趙國不辱使命,被秦王拜為上卿,相當於丞相。這些例子說明什麼?說明天才的存在,本來就是超出常理之外的。
我們外事部的意見是:以事實為準。我們不能因為自己是庸才,就去折斷天才飛翔的翅膀。我們這個國家,已經經不起這種天才的隕落了。」(寫到最後一句,作者莫名淚目了૮₍ɵ̷﹏ɵ̷̥̥᷅₎ა)
電話這頭,校領導握著話筒,沉默了好一會兒——外事部的人嘴皮子就是利索,一套話說下來,有理有據,讓人無從反駁。
其實,外事部那邊的人,對林知微的印象和信任,遠比學校想像的要深。
他們親眼見過林知微接待外賓時的樣子——面對德國代表團的技術專家,她不僅能精準翻譯那些晦澀的專業術語,還能在市內參觀行程中,自如地和對方聊起中國乃至世界的歷史、藝術和文化。
那種博聞強識的程度,讓在場的外交官都暗暗吃驚。
她的工作檔案里,至今還保留著那次接待任務的詳細工作報告,外事部上下,沒有一個人懷疑她會學術造假。
大家私下的感慨更多的是:這姑娘的家學淵源,確實深厚。
甚至還有一個小插曲——自從《陶瓷鑑賞》出版後,外事部幾乎人手買了一本。
原因很簡單:以後接待外賓,聊起中國的瓷器,手裡有這本寶典,至少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來,自稱半個專家也不顯出格。
從這個角度看,林知微這本書,某種程度上還幫他們解決了外事接待中的一個知識痛點。
掛了電話,校領導沉默良久。
外事部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能因為輿論壓力就停掉一個學生的正當任務。
於是,學校決定找林知微本人談話。
林知微被叫到辦公室的時候,心裡大致猜到了是什麼事。
她神色平靜,沒有緊張,也沒有憤怒,只是在椅子上端正地坐下,等著領導開口。
校領導把匿名信的事和報紙上的質疑簡單說了一下,語氣儘量保持中立,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林知微臉上,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林知微聽完,點了點頭,開口時語氣坦然:「領導,我可以明確地說,我沒有任何弄虛作假的行為。《陶瓷鑑賞》這本書,確實是在我父親的遺稿基礎之上完成的,但我所做的不是簡單的整理,而是大量的補充、完善和延展。這一點,京大的陳守拙教授和方茹教授都可以為我作證。書中有不少史料,我在學校圖書館找不到,是去他們家裡借的參考書,他們全程都知道我在做什麼。」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這本書完成之後,我並沒有立刻聯繫出版社,而是先送到了京市博物館的周館長手上,請他過目把關。周館長看完之後,主動聯繫了出版社的方編輯。他當時跟方編輯說的原話是——『你別看小林年紀小,她補充完善的部分,無論是考據的深度,還是眼界的廣度,都不比她父親原來的少。這本書,署名「林文博 林知微 合著」,才是最恰當的。』這些話,領導可以去向周館長核實。」
「至於我本人的鑑賞能力,我自己說了不算。學校可以去京市博物館找周館長,找鑑定組的各位前輩,了解一下我這大半年來在博物館幫忙的情況。我有沒有能力寫出這本書,他們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