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跳躍到1978年深秋。
京城的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但這座城市卻越來越熱鬧。
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還在繼續,大街小巷的公告欄上貼滿了各種辯論文章的回帖;
回城的知青越來越多,火車站廣場上每天都擠滿了背著大包小包的年輕人,他們的眼神里有迷茫,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對新生活的渴望。
沉寂了十年的城市,正在以一種雜亂而充滿活力的方式重新甦醒。
林知微騎著自行車穿行在胡同里,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變化。
街上的小攤販多了起來,雖然還是偷偷摸摸的,但膽子明顯比以前大了。
有人開始在自家門口支個爐子賣燒餅,有人在胡同口擺個筐賣雞蛋,還有人拿著從南方帶回來的布料和電子表,站在路邊小聲吆喝。
買東西不再需要那麼多的票證了,只要有錢,很多東西都能買到。
而另一個變化,也在悄然發生著。
那些被關進牛棚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回來了。
有些人回來的時候形銷骨立,眼神裡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恐,像是一隻被關了太久的鳥,即使籠門打開了,也不敢往外飛。
他們領回被沒收的房產和財物,卻不敢繼續住在那座城市裡,匆匆把房子低價賣掉,換了錢,搬到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去。
還有一些人,雖然回來了,但家已經被抄了,親人離散了,只剩下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和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林知微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又默默入手了四套四合院。
價格低得離譜。
一套位於東城區的兩進院子,房主是一位被平反的老教授,回來之後發現老伴已經去世了,兒女也跟他斷絕了關係,他心灰意冷,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林知微去看房的時候,院子裡荒草叢生,門窗破敗,但樑柱結構完好,格局方正。
老教授開價兩千塊,林知微沒有還價,當場付了錢。
另外三套也是類似的情況——主人急於脫手,價格低廉,地段又都不差。
林知微沒有聲張,悄悄地把這四套院子全部收入囊中,等手續都辦妥了,才跟許清桉提了一句。
許清桉聽完,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他記得林知微以前跟他說過,她需要很多很多的房子,才會有安全感。
他雖然不完全理解她為什麼對房子有這麼深的執念,但尊重。
既然她想買,那就買,她開心就好。
而在這股復甦的暗流中,消失了多年的鬼市,也悄悄地回來了。
林知微聽說鬼市重新開張的消息,是從周館長嘴裡無意間聽到的。
那天她在博物館幫忙整理完一批新徵集來的民間瓷器,洗了手正準備走,周館長叫住她,隨口說了一句:「小林,你眼力這麼好,可以去鬼市逛逛。不過記得,淘來的東西讓我也開開眼啊。」
林知微心裡一動。
她當然知道鬼市——那是京城歷史悠久的一種深夜集市,凌晨開市,天亮即散,專賣來路不明、真假難辨的古玩雜項。
早年間的鬼市極盛,琉璃廠一帶的鬼市甚至吸引了全國各地的藏家和商販前來淘寶。
後來被當成「資本主義尾巴」割掉了,沉寂了將近十年。
這幾年風聲漸松,又開始有人偷偷摸摸地擺攤了。
其實她之前回京市的時候,跟趙令鈞去過幾次鬼市。
但那時的鬼市,跟傳說中的完全沒法比。
攤子上擺的大多是舊衣服、電子管、自行車零件、票證之類的日用雜物,偶爾有幾件老物件,也是普通人家拿出來換急錢的,價值都不算高。
她去了幾次,收穫還不如去文物商店撿漏來得多,後來就懶得去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隨著回城的人越來越多,那些被抄家後又發還的物件,那些急於變現換糧票、換生活費的老藏品,正在源源不斷地湧入這個地下市場。
鬼市上的好東西,比從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現在還有鬼市?」她故作好奇地問。
「有,但不像以前那麼明目張胆了。」周館長壓低聲音,「東邊城外,每逢周三後半夜開市,四五點鐘最熱鬧。去的人不打燈,不說話,看貨全憑手感和眼力。你要是想去,別穿得太扎眼,帶個手電筒,少說話,多看。」
林知微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一周後的星期三,凌晨三點。
林知微從空間裡翻出一件灰撲撲的舊外套穿上,又摸出一顆易容丹吞了下去。
片刻之間,她的面容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五官輪廓變得模糊了,皮膚暗沉了幾分,眼角添了幾道細紋,看起來就是一個三十多歲、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普通婦女,任誰也不會把她跟那個在京大校園裡風光無限的林知微聯繫起來。
她騎著自行車,頂著深秋的寒風,往東郊城外騎去。
到了那片荒地附近,遠遠地就看到了黑暗中零星閃爍的微弱光亮——
不是電燈,是馬燈和蠟燭的光,在深秋的夜風中搖曳不定,像是一片墜落地面的星空。
林知微四周環顧了一下,確認無人注意,閃身到一個廢棄的土牆後面,把自行車收進了空間,然後攏了攏外套,朝著那片光亮走去。
走近一些,能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在那些光點周圍晃動。
沒有人高聲說話,只有低沉的交談聲和偶爾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詭異。
林知微放慢腳步,融入這片黑暗中的集市。
鬼市上沒有正式的攤位,所有的貨物都擺在地上,鋪一塊布或者一張報紙,上面放著大大小小的物件——瓷器、銅器、玉器、字畫、舊書、老家具,甚至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碎雜物。
賣主大多蹲在貨物後面,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買家則手持手電筒,蹲下身,一件一件地照、一件一件地看,偶爾有人拿起一件器物湊到眼前細看,然後又默默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