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言站在辦公室窗前，逆著光，眼眶紅得厲害。
像。太像了。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微微上揚的眉梢——
跟他妹妹溫婉清年輕時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克制地叫了一聲：「微微。」
「請問……您是？」
溫書言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聲音里依然帶著一絲顫抖：「我是你的舅舅，溫書言。」
舅舅？
原主母親娘家的親人，不是都已經在那場運動中去世了嗎？
怎麼突然冒出一個舅舅來？
她飛快地在記憶中搜索了一番——溫婉清確實有個哥哥，叫溫書言，比她大兩歲，從小聰明好學，後來考上了大學，畢業後，一直管理家裡的產業。
但按照溫婉清的說法，外公外婆和舅舅在那場運動中全都被下放到了農場，沒多久就收到消息說他們因為生病相繼去世了。
溫婉清之所以走得那麼早，除了自身受到的衝擊之外，家人全部離世的打擊，也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實原主對外公、外婆和舅舅的印象並不深。
溫家定居在京市，而原主的父母在滬市的大學任教，路途遙遠，見面次數寥寥無幾，更何況，那時候原主年紀也還小。
但此刻她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男人，確實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的眉眼，他的輪廓，跟原主母親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溫書言看著外甥女眼中那抹明顯的戒備，並不介意。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照片的邊緣已經磨損發黃，顯然是被反覆摩挲過的。
那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一對慈祥的老夫婦坐在前排，身後站著一對年輕的男女——
那個年輕女子，正是溫婉清；而站在她身邊的年輕男子，眉眼間依稀可辨，正是眼前這個中年男人。
「舅舅……」
林知微終於叫出了這個稱呼，只是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和探尋，「這麼些年，你都去哪裡了？我媽收到的消息，說你跟外公外婆全部下放到農場，然後因為生病相繼去世了。」
溫書言的眼眶又紅了幾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情緒，才緩緩開口：「當時運動剛開始，你外公就察覺到了風向不對。他託了老朋友的關係，連夜把我送出了京市。我先是去了廣州，在那裡躲了一段時間，後來想辦法偷渡到了香港。」
溫書言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聲音也變得低沉了許多：「但正是因為我的逃走，你外公外婆承受了更大的壓力。他們本來就被定性為資本家，兒子又跑了，罪上加罪，直接被發配到了最苦的農場。可能就是因為這個，他們的身體才垮得那麼快……」
「而我到了香港之後，因為身份不明，也不敢跟內地有任何聯繫，等我終於有能力打聽家裡的消息時，才知道你母親也已經不在了。」
林知微沉默了。
原主母親當年收到的「全家都已去世」的消息，並不完全是假的。
外公外婆確實是在農場去世的，但舅舅並沒有死，而是逃出去了。
只是那個年月，通訊斷絕，音信全無，活著的人也跟死了一樣。
「那您現在回來……是因為溫家得到平反了？」
溫書言點了點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嗯。京市這邊有人遞話過來，說統戰部正在清理舊案。我父親那批人，這次被定性為愛國資本家，不是反動資本家。他們說我可以回來看看了。」
他頓了頓，看著林知微的目光里多了一絲溫度，「這次回來，除了看你，我還要拿回文革期間，溫家被沒收的房產和藏品，順便考察一下這邊的投資環境。」
林知微點了點頭，心裡有很多話想問，但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沉默了片刻，露出一抹笑容：「走吧，舅舅，我請您去吃飯。」
溫書言笑著搖了搖頭：「還是舅舅請你吧。你在學校讀書，能有多少錢？你舅舅在香港做古董和電子元件的小生意，雖然算不上巨富，但也攢下了一定的家底。請你吃頓飯還是請得起的。」
兩人就近找了一家離學校不遠的國營飯店。
這個時間點店裡人不多，找了個靠窗的清淨位置坐下，點了幾個菜，一邊吃一邊聊。
林知微夾了一筷子菜，還是有些好奇地問：「舅舅，您是怎麼知道我在京大的？」
溫書言的思緒被拉回了幾個月前：「六月份的時候，我在香港《南華早報》看到了一條關於美國代表團訪華，在長城遇到殺手的新聞，上面還有你的側臉照片——那個輪廓，那個神態，跟你媽年輕的時候太像了。我當時就想，一定要想辦法確認一下是不是你。但那時候我的身份還沒有正式平反，不能貿然回來。直到統戰部那邊確認了溫家的定性，我才開始辦手續。還好，真的是你。」
林知微瞭然。
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和自由港，現在獲取國外新聞的渠道相當多元，比收看大陸《新聞聯播》還容易得多。
她垂下眼帘，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從未想過，遠在香港的舅舅，會因為新聞報紙上一個模糊的側臉，就千里迢迢地找了回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溫書言去香港後的情況。
他剛到香港時身無分文，在碼頭扛過貨，在茶餐館洗過盤子，後來憑著對古董的一點了解和過人的眼光，開始倒騰一些小物件，慢慢站穩了腳跟。
七十年代初，電子元件生意興起，他又敏銳地抓住了機會，攢下了一份不小的家業。
林知微聽著，心裡有些酸楚。
溫書言說得輕描淡寫，但她知道，一個從大陸偷渡過去的人，在香港那種地方白手起家，吃過的苦絕不是這幾句話能概括的。
她關心地問道：「舅舅，您成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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