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言的表情柔和了一些,點了點頭:「成家了。你舅媽是香港本地人,現在是銀行高管。我們有對雙胞胎兒子,今年十歲,小女兒才八歲。等以後政策更明朗了,我帶他們來見你,或者你也可以去香港玩一下,舅舅帶你好好轉轉。」
林知微很高興,「我居然有三個弟弟妹妹?」
說到孩子,溫書言更放鬆了:「嗯,你妹妹和你很像。」
侄女肖姑。溫清歡和林知微一樣,都長得像溫婉清。
他頓了頓,又關切地看著林知微,「微微,你跟舅舅說說,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林知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平靜地開了口,語氣里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像是在講述一件別人的事情:
「我媽在運動開始沒幾年,身體就垮了。後來又接到消息說外公外婆還有您都去世了,她更是大受打擊,一病不起,很快就走了。
運動剛開始的時候,一直有人逼我爸跟我媽劃清界限,但我爸一直頂著壓力,堅持不肯。我媽走後沒幾年,他也去了。」
溫書言的雙手緊緊地攥著茶杯,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但他沒有打斷她。
林知微繼續說下去:「後來我大伯一家想吃我家的絕戶,要把我嫁給一個四十歲死了老婆、有三個孩子的男人。我不願意,就賣了房子,報名下鄉,去了東北插隊。在那邊待了幾年,遇到了我愛人,成了家。恢復高考之後,我就考回京市了。」
「他們怎麼敢!」溫書言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店裡的服務員和零星幾個客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扭頭看過來。
溫書言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怒火,但臉色依然鐵青,「你大伯一家……他們怎麼敢這樣對你!」
林知微看著他激動的樣子,給他倒了一杯茶,語氣溫和地說:「沒事的,舅舅。都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溫書言沉默了很久,臉上的怒意漸漸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陰翳的冷意:「我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
林知微沒有勸阻,也沒有附和,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舅舅,那些爛人爛事,不值得浪費時間和精力糾纏,他們不配。」
溫書言看著她平靜的面容,心裡又酸又痛。
這個外甥女,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卻還能說出「我現在過得很好」這樣的話——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放下了,還是把那些傷痛都埋在了心底最深處。
但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好,舅舅聽你的。但你記住,以後誰再敢欺負你,你告訴舅舅,舅舅絕不會讓他們好過。」
話雖如此,他內心已經下定決心,要找一下滬市那邊的關係,給外甥女大伯一家一個教訓。
林知微點了點頭,笑了笑,把話題岔開了。
溫書言又問起她的婚事:「你說你結婚了?嫁的是……鄉下人?」
他問得小心翼翼,似乎怕觸碰到什麼敏感的地方。
在他看來,外甥女在東北插隊時成的家,對方多半是當地的農村青年。
他倒不是看不起農村人,只是擔心外甥女受了委屈。
林知微看出他的顧慮,笑著解釋道:「不是。他是京市人,家人都是部隊的。他現在在京市軍區當兵,正在軍校進修。」
溫書言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絲老派家長的固執:「他對你怎麼樣?」
「他和他家裡人都對我特別好。爺爺奶奶、公公婆婆,都把我當親閨女一樣疼。等他周末回來,我介紹你們認識。」
溫書言點了點頭,還是覺得外甥女嫁得太早了,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觀察一番這個外甥女婿。
雖然他們已經結婚了,但他這個做舅舅的,總要親眼看看、親自把關才行。
結婚也不是不能離婚的,如果他覺得那個人配不上微微,他絕不會坐視不管。
「既然是京市人,等你休息的時候,我登門拜訪一下他們家的長輩。你舅舅雖然這些年不在你身邊,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林知微點了點頭:「好。周末清桉回來了,我們一起。我也想介紹爺爺奶奶和公公婆婆認識您。」
吃完飯,林知微看了看時間,說:「舅舅,去家裡認個門吧?」
她沒有邀請溫書言去家裡住。
以溫書言目前的身份,按照規定,他只能住在指定的涉外飯店,比如京市飯店或者友誼賓館。
私人住宅現在是不能隨便留宿華僑、港澳同胞的,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溫書言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你不住宿舍?」
林知微搖了搖頭:「我不習慣與人同住。剛好我買的一套房產離學校也不遠,就辦了走讀,平時都住在自己家裡。」
溫書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據他所知,現在的房屋大部分都被收歸公有,由房管局統一管理了,私人買賣房屋的情況非常少見。
他這個外甥女,居然想到去買房、還能買到房子?不簡單。
「現在你還能買到房子,不簡單。」他實話實說。
林知微笑著解釋道:「剛好我愛人的髮小路子比較多,幫忙打聽到了合適的房源,價錢也合適,我就買下了。」
溫書言沒有再追問,他已經打算好了,等溫家的資產返還之後,他要給外甥女一半。
這是他妹妹的,妹妹不在了,當然就由外甥女繼承。
兩人出了飯店,坐上統戰部給溫書言安排的專車,沒一會兒,就到了林知微家。
溫書言跟著她走進去,腳步卻在邁進門檻的那一刻頓住了。
這是一座二進院。
雖然不是那種氣派的王府大宅,但在如今的京市,能擁有一座完整的、沒有被安排雜七雜八的人住進來的二進院,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房子顯然經過了修繕,門窗都換了新漆,但整體的古韻保留得很好。
溫書言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看著林知微,面露感慨:「微微,這房子確實不錯。看到你能住在這樣的地方,舅舅就放心多了。」
林知微笑著把他往正屋裡讓:「舅舅,放心吧,我把自己養得很好。您稍坐,我去給您倒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