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言在客廳的官帽椅上坐下來,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陳設。
這屋裡沒有時下大陸流行的那種新式家具——沒有油漆鋥亮的三門櫃,也沒有印著花卉圖案的塑料桌布。
取而代之的是一水的老式紅木家具,款式簡潔,線條利落,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被保養得很好,木料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陳設簡單,但絕不簡陋。
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筆法清遠,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應酬之作。
窗台下擺著一隻青花瓷瓶,瓶里插著幾枝幹枯的野花,隨意中透著講究。
博物架上錯落有致地放著幾件小物件——一隻造型古拙的銅香爐、一方雕工精細的端硯、幾件看不出年代的瓷器。
溫書言在香港做了多年古董生意,眼力早就練出來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心裡有數:這屋裡擺著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充樣子的擺設,件件都有來歷。
他這外甥女,不簡單!
林知微轉身進了廚房,從柜子里拿出茶葉罐,又取了暖水瓶。
在倒水的時候,她飛快地從空間裡引出幾滴靈泉水,融入了茶杯之中。
她看得出來,溫書言的身體並不太好。
雖然他盡力挺直腰板、保持精神,但臉色還是有些蒼白,說話的氣息也不夠綿長,偶爾還會不自覺地咳嗽兩聲。
當年偷渡去香港,他一定吃了很多苦,那些苦都留在了身體裡,成了暗傷。
靈泉水不能治百病,但至少能幫他調理一下,緩解一些積年的舊疾。
她端著茶走回正屋,把茶杯雙手奉到溫書言面前:「舅舅,請喝茶。」
溫書言接過茶杯,低頭聞了聞茶香,贊了一句:「好茶。」
然後小口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瞬間,他微微愣了一下——
這茶的味道似乎格外甘甜,入喉之後有一股溫潤的感覺,順著食道蔓延開來,整個人都舒暢了幾分,甚至覺得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只當是自己渴了,沒有多想,又喝了幾口,才放下杯子。
「微微,你一個人在京市,以後有什麼事就給舅舅打電話,別自己扛著,雖然你媽媽不在了,但是有舅舅,知道嗎?」
溫書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電話號碼,「上面這個是我住的飯店的電話,下面這個是香港家裡的電話。」
林知微接過紙條,仔細折好,放進了口袋裡——實際上是放進了空間裡,這樣最保險,不會弄丟。
然後她也把自己家裡的號碼寫在紙上,遞了過去:「好。舅舅,這是我家的電話。一般晚上都能找到我。」
交換完電話號碼,林知微才認真地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舅舅,您要照顧好自己。我看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溫書言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地說:「老毛病了,不礙事。」
他說得隨意,但心裡清楚,這副身子骨確實大不如前了。
當年他剛到香港的時候,身上一分錢沒有,舉目無親,語言不通。
身體就是那時候熬壞的,底子虧了,後來再怎麼補也補不回來。
但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
比起死在農場裡的父母和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的妹妹,他這點苦根本不算什麼。
林知微沒有揭穿他的逞強,只是點了點頭,心裡暗暗想著,以後有機會,再想辦法多給他喝幾次靈泉水。
溫書言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辭了。
林知微看著他坐上小車,緩緩駛出狹窄的胡同,才轉身往回走。
關上院門,院子裡很安靜,那棵海棠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她望著那棵樹,發了好一會兒呆。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凌晨在鬼市淘寶,回來路上還打了一場架,下午又被一個從天而降的舅舅叫去認親——這一天過得,真熱鬧。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親人。這種感覺,不壞。
回到正屋,林知微在八仙桌旁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電話,撥通了軍校那邊的號碼。
這個時間點,許清桉應該剛結束訓練不久。
電話轉接過去之後,等了好一會兒,那頭才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話筒被拿起來,許清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喘,明顯是跑過來的。
「喂,媳婦,怎麼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著急。
林知微從來沒有往軍校打過電話,一直都是他往家裡打的。
這個點突然來電,他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林知微聽到他喘得厲害,心裡有點過意不去,趕緊說:「沒事沒事,你別緊張。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許清桉的氣息還沒完全平穩下來,但語氣已經放鬆了一些。
「我舅舅來找我了。這周末你有空回來嗎?我想介紹你們認識一下。舅舅還說想去拜訪爺爺他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許清桉顯然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媳婦,你哪兒冒出來的舅舅?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林知微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說來話長,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母親的親哥哥,當年運動開始前逃去了香港,我媽一直以為他死了。最近溫家平反了,他才回來找我。具體的等你回來再細說。」
許清桉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他沒有多問,只是乾脆地應了下來:「這周我會回去。」
他進軍校進修之後,除了最初那段時間,後來基本上每周都回家,除非遇到特殊情況才會半個月回來一次。
這周本來就該回去的,現在出了這事,更不可能缺席了。
許清桉又試探地問了一句,「舅舅人怎麼樣?」
林知微忍不住笑出聲,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安慰道:「舅舅人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我就是想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大家一起吃頓飯。」
「嗯,媳婦,我沒擔心。其他的,等我回來再說。」
「好。沒事了,那我掛電話了。」
「好。」
林知微放下話筒,又往大院撥了一個電話,這個事情,還是第一時間跟長輩說一聲比較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