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過兩巡,溫書言才放下茶杯,微微欠了欠身:「親家爺爺、親家奶奶,親家,這次來得匆忙,也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就隨便帶了些東西,還請不要嫌棄。」
老爺子擺了擺手:「溫同志太客氣了,來就來嘛,還帶這麼多東西。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溫書言笑道:「應該的。」
蘇文華在一旁喝著茶,心裡暗暗慶幸。幸好他們早就商量好了——
小兒媳唯一的親人第一次登門,回禮一定要準備得豐厚一些,不能讓人家覺得許家不懂禮數。
她特意託了關係,備了三樣東西:兩罐特級明前龍井,一年也產不了多少斤;一支同仁堂的野山參,品相極好,鬚根完整;還有一對「燕京八絕」的景泰藍花瓶,是工藝美術廠帶「獎」字底款的,送這個既有京味兒又壓得住陣腳。
午飯過後,又坐著喝了一會兒茶,溫書言才起身告辭。
許家人一直送到門口,看著他們上了車,才轉身回去。
車子駛出軍區大院,溫書言坐在后座,微微舒了一口氣。
今天這一趟,比他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許家雖然是軍人家庭,但待人接物有禮有節,不卑不亢,是有底蘊的人家。
微微嫁到這樣的人家,他放心了不少。
「微微,跟舅舅去友誼飯店,我們再說說話吧,溫家的產業,我也要跟你說一下。」
雖然甥舅倆見了三次面,但有兩次都有其他人在場。
兩人真正好好說話的機會,也就第一次見面。
他心裡還有很多話想跟這個外甥女說,也有很多事想問她。
林知微點了點頭,「不影響舅舅休息的話,我很樂意。」
溫書言的房間在友誼飯店的三樓,是一間套房,外面是會客廳,裡面是臥室。
雖然算不上豪華,但乾淨整潔,窗明几淨,在如今的京市,已經是外賓和華僑能住到的最好規格了。
溫書言脫了外套掛在衣帽架上,在沙發上坐下來,又示意小兩口也坐。
他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後自己也端起了杯子。
林知微接過茶杯,沒有急著喝,而是先開了口:「舅舅,你這次回來考察投資環境,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打算?」
溫書言放下茶杯,靠在沙發靠背上:「我打算回來開一個電子元件組裝廠,做來料加工。香港那邊的電子行業發展很快,人工成本也在逐年上漲。如果把一部分工序轉移到內地來做,人力成本能降下來一大截,利潤空間就大多了。我已經跟統戰部的人聊過,他們很歡迎港澳同胞回來投資,政策上也有優惠。」
林知微聽了,心裡不禁暗暗感嘆。
不愧是溫家的繼承人,眼光和魄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現在政策剛剛鬆動,大多數華僑都還在觀望,不敢輕易把資金投回國內。
那十年的陰影太大了,很多人被嚇破了膽,寧願把錢存在香港的銀行里吃利息,也不願意冒險回來投資。
不是他們沒有眼光,看不到內地市場的潛力,而是缺乏那份敢於第一個吃螃蟹的魄力。
「舅舅,你不怕嗎?」林知微試探著問了一句,「我看很多人都對現在的投資環境心有餘悸,害怕歷史還會重演,又搞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那一套。」
溫書言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歷史不會開倒車的。我相信我們的國家只會越來越好。」
他頓了頓,目光柔和了幾分,看著林知微,「再說了,你還在大陸,我肯定要在這邊有一份產業。以後往來也方便,有個落腳的地方。」
林知微心裡一暖,但她沒有把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而是順著這個話題,拋出了自己醞釀已久的想法:
「舅舅,我想以你的名義,投資開一家製衣廠。設備需要你幫我在香港那邊買,日本的二手縫紉機就行,質量好,價格也比新的划算。另外,我還想開一家工藝美術品公司,主要做明清家具、瓷器、玉器的複製品,以工藝品的名義出口到國外。」
溫書言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知微,目光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以大陸目前的工資水平,一個普通工人月收入才三四十塊錢,他的外甥女,一個還在讀大學的學生,居然能輕描淡寫地說出「投資建廠」這樣的話來?
開一家像模像樣的服裝廠,啟動資金最少需要十萬塊錢左右。
加上工藝美術品公司,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他昨晚在飯桌上說過,等溫家的產業要回來之後,會把她母親的那一份劃到她的名下。
想到這裡,溫書言放下茶杯:「可以。今天叫你上來,本就是想跟你盤點一下我們溫家的產業。單是各種藏品折現,加上補發定息和解凍存款,預計在三百萬元以上。到時候,我會劃一半到你名下,你想怎麼花那筆錢,舅舅都支持你。」
許清桉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僵住了。
三百萬元。
他下意識地看了林知微一眼,卻發現她的表情平靜如水,沒有絲毫驚訝,仿佛這個數字在她意料之中。
林知微確實不驚訝。
能帶頭捐飛機大炮的家族,一定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那一批。
三百萬看起來是個天文數字,但以溫家當年的家底來說,這已經是嚴重縮水之後的結果了。
像王家屯製藥廠,再過一兩年,年產值都能達到這個數。
戰爭和運動對財富的消耗,遠比普通人想像的要殘酷得多。
她搖了搖頭,平靜道:「舅舅,不用等解凍返還。我自己這邊,三十萬的資金,隨時可以拿出來。」
溫書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許清桉端著茶杯的手又僵了一下。
三十萬?隨時可以拿出來?
媳婦啥時候存下那麼多的家產了?
但他忍住了沒有問。
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等回去了,私下裡再問也不遲。
溫書言看著林知微,目光裡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
他妹妹溫婉清當年要做新時代獨立女性,大學畢業之後就再也不肯從家裡拿錢了。
而妹夫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沒什麼底蘊,夫妻倆都是大學老師,日子過得體面,但要說多富貴,那是絕對談不上的。
他這個外甥女,哪來的三十萬?
但他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別說是舅舅了,父母與孩子之間也要有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