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言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既然你自己有資金,那就更方便了。只是關於製衣廠和工藝美術品公司,你目前是個什麼章程?」
「製衣廠這邊,我打算先做來料加工,接香港那邊的訂單,做出口成衣。日本二手的工業縫紉機質量好、價格低,初期買二十台就夠了,加上廠房租金和工人工資,啟動資金控制在十萬以內。」
「工藝美術品公司那邊,我打算先從仿製明清家具做起,京市這邊有不少老匠人,手藝還在,就是沒有活干。我把他們召集起來,給他們發工資,讓他們複製那些經典的款式,然後通過外貿渠道出口到國外。外國人喜歡中國的老東西,但真品出不了境,仿品就沒有這個限制。」
溫書言越聽越認真,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逐漸變成了欣賞。
他發現這個外甥女對市場的判斷非常精準,對成本的把控也很到位,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做生意的人。
她說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環節,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而不是一時衝動的拍腦袋決定。
「好。製衣廠的設備我來解決,日本二手的工業縫紉機,我在香港有渠道,價格和質量都能保證。工藝美術品公司那邊,你需要什麼幫助,儘管跟我說。」
「謝謝舅舅。」林知微笑了起來,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溫書言一杯。
溫書言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許清桉坐在一旁,看著這對甥舅三言兩語就敲定了兩家公司的藍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媳婦這個人,每次他覺得她已經優秀到令人望塵莫及了,她總能再往上躥一截,讓他看到一個新的高度。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可每次還是會被她驚到。
聊完開公司和辦廠的事情,溫書言放下茶杯,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幾張紙和一支筆,在茶几上攤開,然後用筆尖指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記錄,開始一項一項地跟林知微解釋溫家的產業狀況。
「先說房產,」溫書言用筆尖點了一下第一行,「咱們溫家在東交民巷有一棟西式公館。另外在後海和南鑼鼓巷各有一套三進三出的大四合院,帶花園、抄手遊廊和垂花門,原是清末王府的偏院改建的,地段很好。香山那邊還有一處半山小院,夏天避暑用的,帶著菜園和果園。」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商業地產方面,前門大街大柵欄那邊有六棟兩層的臨街鋪面,是老字號的店面,樓下做生意,樓上存貨和住人。宣武和崇文那邊還有三個小雜院,現在出租給多戶人家住的。這些房產,統戰部那邊初步確認可以返還。」
林知微點了點頭,沒有插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溫書言翻到下一頁,語氣變得略微沉重了一些:「藏品方面,情況比較複雜。字畫方面,咱們家藏有郎世寧的宮廷畫、八大山人的條幅、鄭板橋的竹石圖等等。瓷器方面,清三代官窯的精品有不少,青花、粉彩、琺瑯彩都有,其中有好幾件還是宮廷流出的物件。玉器和田黃方面,有一方乾隆田黃印章和幾件羊脂白玉擺件。古籍善本有宋版書和明內府刻本,還有一套完整的《四庫全書》的某一部分。珠寶首飾方面,有祖母綠、紅藍寶石、珍珠,還有一些慈禧時期風格的翡翠飾品。」
他抬起頭,看了林知微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這些東西,官方折價極低。字畫折價大概五萬到十萬,瓷器三萬到八萬,玉器和田黃五萬到十萬,古籍兩萬到五萬,珠寶首飾十萬到二十萬。加起來,所有藏品的折價總共大約五十三萬。」
林知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溫書言繼續往下念:「補發公私合營的麵粉廠定息方面,按照年定息十五萬的標準,補發十二年,一共一百八十萬。解凍存款和銀行帳戶里的錢,大約四十萬。追回的珠寶和金條,大約三十萬。其他車輛、家具和各種補償,加起來大約十五萬。」
他把筆放下,總結道:「房產全部返還,加上補發定息、解凍存款和追回的藏品、珠寶、金條等,所有資產加起來,預計在三百三十萬到三百五十萬之間。」
許清桉坐在一旁,表情還保持鎮定,但心裡早已翻江倒海。
他娶的媳婦,竟然是這種家庭出身的大小姐?
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
林知微的反應卻和許清桉截然不同。
她沒有因為那三百多萬的數字而感到興奮,相反,她的心在滴血。
那些藏品——郎世寧的宮廷畫、八大山人的條幅、鄭板橋的竹石圖、清三代的官窯精品、乾隆田黃印章、宋版書、明內府刻本——
每一件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是溫家幾代人耗費心血和財力積攢下來的文化瑰寶。
這些東西如果放到幾十年後的拍賣市場上,每一件都能賣出令人咋舌的天價。
而現在,官方給出的折價,簡直是賤價中的賤價,跟白送沒什麼區別。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情緒,開口問道:「舅舅,藏品能不能儘量追回實物,不要折價?那些東西的價值,遠不止官方給出的那個數字。」
溫書言當然知道藏品的真正價值。
能讓他們溫家看上眼並收入囊中的東西,絕不是凡品。
亂世黃金,盛世古董——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現在這些東西的價值被嚴重低估,是因為整個國家還沒有從那個特殊的年代裡完全走出來,等到經濟復甦、市場活躍起來,這些藏品的價值將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正在跟他們交涉,儘量追回實物。實在追不回來的,也只能接受折價了。微微,所有的東西,追回之後,都由我和你平分。」
林知微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舅舅,我不拒絕家裡給我的東西,但我不同意這種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