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林知微帶著溫清歡返了回來。
她蹲了下來,撿起地上最大的一片碎片,翻過來看了看斷口處的胎質,又看了看釉面的光澤和畫工的筆觸,前後看了不到十秒鐘,就站起身來:
「老闆,這是現代仿品,不是您說的清代老物件。您說個實誠的價格,30塊,絕對不可能!」
攤主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嘴硬道:「小姑娘,你懂不懂啊?這明明是清代的粉彩,你看看這畫工,這釉色,不懂別亂說。你以為你亂說幾句就可以逃避賠錢的責任了嗎?」
林知微不慌不忙,舉起手裡的碎片,指著斷口處說:「清代粉彩的胎質緊密細膩,斷口處應該是光滑緻密的。您這塊瓷片的斷口粗糙,胎土雜質多,明顯是現代電窯燒出來的,溫度控制得太均勻,反而沒有老物的質感。」
她又翻過瓷片,指著釉面:「再看釉面。清代粉彩的釉面是自然氧化的,光澤溫潤含蓄,不會這麼賊亮。您這件瓷器的釉面浮光很重,是典型的現代仿品特徵。還有這個底款——」
她把瓷片翻過來,露出底部的款識,「大清乾隆年制」六個字寫得工工整整,但筆畫僵硬,沒有金石味。
「這個款的寫法不對,乾隆官窯的款識字體是有固定規範的,您這個明顯是照著圖片臨摹的。」
她說完,把瓷片放回攤位上,語氣平淡:「老闆,我說的有沒有道理,您心裡比誰都清楚。這碗進貨價,別說三十了,連三塊都不要,您要我賠三十,不合適吧?」
攤主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我看你個小姑娘,長得是人模人樣的,但是做錯事不但不想負責任,還倒打一耙?!我這就是清代老物件,如假包換!」
林知微冷笑一聲,本還想著和平解決這件事呢,沒想到這個攤主那麼死鴨子嘴硬,他們難道長得像冤大頭嗎?
她眼睛一掃,放出溯源能力,「老闆,你攤位上所有東西加起來都不到三十,需要我大聲給你宣傳一下嗎?」
周圍幾個攤位的攤主也圍了過來,有人認出了林知微——她來過琉璃廠好幾次,在幾個老藏家那裡也算小有名氣。
有人小聲勸了一句:「這姑娘是博物館的編外人員,眼力好得很,跟她抬槓不是找不自在嗎?」
攤主聽到了那句話,臉色更難看了。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一擺手,沒好氣地說:「行了行了,算我倒霉,五塊錢,賠個成本價,總行了吧?」
林知微沒有還價,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遞過去,然後對幾人說:「走吧。」
雙胞胎跟在她身後,走出了好幾米遠,溫知昀才小聲說了一句:「姐姐,對不起。」
林知微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以後在攤子前面看東西,手不要亂伸。想看什麼,先跟老闆說一聲,讓他拿給你看,記住了嗎?」
溫知昀用力地點了點頭。
從琉璃廠出來,林知微又帶他們去了公園滑冰。
京市的冬天,湖面凍得結結實實的,上面鋪了一層人工冰場,到處都是來滑冰的人。
三個孩子從來沒滑過冰,穿上冰鞋之後站都站不穩,一個個像剛學走路的小企鵝,搖搖晃晃的,摔了好幾個屁股蹲。
但雙胞胎膽子大,摔了幾跤之後就掌握了要領,開始在冰面上追逐打鬧,笑聲傳出去老遠。
溫清歡則在林知微的攙扶下,在冰面上慢慢走,小姑娘嚇得死死攥著姐姐的手,一步也不敢邁。
林知微耐心地帶著她,一步一步地挪,走了大半圈之後,溫清歡終於敢鬆開一隻手了,興奮地喊:「姐姐!我能自己走了!」
一直玩到下午四點多,三個孩子的電量終於徹底耗盡了。
回程的路上,溫清歡睡著了,雙胞胎也歪在后座上,眼皮直打架。
回到家,溫書言把溫清歡抱下車,放到床上,幫她脫了外套和鞋子,蓋上被子,小姑娘翻了個身,不到兩分鐘又睡著了。
林知微進廚房,拿了個菜籃,對溫書言打了個招呼:「舅舅,我出去買點菜,很快回來。」
「我陪你去。」
林知微擺了擺手:「不用,弟弟妹妹單獨在家我也不太放心。您在家看著他們就行,我去去就回。」
溫書言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沒有堅持。
林知微拎著菜籃子出了門。
她剛走出胡同口,餘光就瞥見牆角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面前擺著一輛自行車,車鏈子卸了一半,手上沾著黑乎乎的機油,看起來像是在修車。
但她在這條胡同住了這麼久,每家每戶的情況她基本都清楚。
這條胡同里住的人家,沒有誰家有自行車要修——大家的自行車都是自己修的,實在修不好就推到街口的修車鋪去,不會有人蹲在胡同口修車。
特別現在是冬天,零下好幾度的天氣,誰會在室外蹲著修車?
她多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把頭埋得更低了,假裝在擰螺絲。
林知微心裡微微一動,但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她目不斜視地走過那人身邊,腳步節奏不變,拐出了胡同口。
走了沒多遠,迎面碰上了鄰居梁大媽。
梁大媽手裡提著一袋子白菜,看到她,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小林啊,出去買菜啊?」
「哎,梁大媽好。」
梁大媽走近了兩步,壓低聲音說:「小林啊,我正想跟你說呢。這兩天好像有生面孔在你們院門口轉悠,我昨天傍晚倒垃圾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在你們院牆外面站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在幹啥。你注意著點啊。」
林知微心裡一沉,但面上沒有顯露,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謝謝梁大媽,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梁大媽擺了擺手:「客氣啥,街里街坊的,有事你喊一聲。」
告別了梁大媽,林知微繼續往前走。
她的腳步依然平穩,但腦子已經在飛速運轉了。
有人在盯她。而且不止一個人。
底是什麼人?
閒散青年,看到她們家經常就她一個人在家,心裡起了歪心思?
還是鬼市那些人,摸到了她的住址?但是她確定每次從鬼市回來,沒人跟她——因為跟不上。
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她一邊想著,一邊卻在菜市場附近拐了個彎,繞到另一條街上,確認沒有人之後,才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從空間裡取出了一些食材——一條魚、一塊羊肉、幾樣蔬菜,裝進菜籃子裡,然後回了家。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那個修自行車的人已經不在了。
林知微收回目光,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反手把門閂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