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一晚去了高第街之後，沈曼就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每天廣交會一收館，就要纏著林知微陪她一起出去逛逛。
這些東西對林知微來說算不算新奇，但是相對於前幾年，確實多了一些樂趣。
兩人每天都是回賓館匆匆換下白襯衫和藍裙子，換上自己的便服，就往外面跑。
她們去了南方大廈。
南方大廈是華南地區最頂級的百貨商場，一進門，迎面就是鋥亮的玻璃櫃檯和明亮的燈光，跟京市的百貨大樓完全是兩種風格。
櫃檯里擺著進口絲襪、香港來的確良襯衫、摺疊傘、電子表，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化妝品，包裝精美，擺在玻璃櫃裡像藝術品一樣。
沈曼趴在一個賣絲襪的櫃檯前，盯著那些薄如蟬翼的透明絲襪看了半天：「這也太薄了吧？穿上會不會一碰就破了？」
林知微站在旁邊，笑著給她科普：「這種絲襪叫連褲襪，彈性很大，不容易破的。」
沈曼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咬咬牙買了兩雙，說是「穿裙子配絲襪才淑女」。
逛完南方大廈，兩個人花五分錢買了輪渡票，坐船橫渡珠江。
輪渡是那種老式的鐵皮船，甲板上站滿了人，晚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味和濕氣。
沈曼靠在船舷上，看著兩岸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
江面上漂著疍家人的小漁船，船頭掛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燈火在水面上晃啊晃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沈曼看呆了，半天沒說一句話，最後轉過頭來，對林知微說：「知微，我覺得這是我人生中最浪漫的一個晚上。」
林知微靠在欄杆上，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們還去了華僑大廈的音樂茶座。
那是全國最早的音樂茶座，開在華僑大廈的一樓，裝修考究，燈光柔和，空氣中飄著咖啡和奶油的香氣。
門口有服務員穿著白襯衫和黑馬甲，彬彬有禮地迎接客人。
憑著廣交會的工作證，她們可以自由進出華僑大廈的咖啡廳，這一點讓沈曼覺得格外自豪。
兩個人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端著銀盤走過來，上面放著兩杯冰淇淋咖啡，杯子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勺子碰在杯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遠處的舞台上，樂手正在演奏《綠島小夜曲》，旋律舒緩又溫柔，像一條小溪在房間裡流淌。
過了一會兒，樂手又拉起了《梁祝》，這首曲子剛剛解禁不久，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靜靜地聽著。
沈曼端著咖啡杯，眼睛有些發亮，小聲對林知微感嘆：「知微，我覺得自己好像活在電影裡。」
林知微舀了一勺冰淇淋送進嘴裡，冰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那你絕對是電影裡的主角。」
一句話逗得沈曼捂嘴直笑。
有時候她們不想去太遠的地方，就會去北京路一帶逛逛。
那裡有一條街，路邊擺著各種小攤，賣糖水的、賣炒粉的、賣牛雜的，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去老遠。
她們常去的一家店叫「玫瑰甜冰室」，店面不大，招牌是粉紅色的，寫著幾個白色的字。
店裡賣紅豆沙、芝麻糊、綠豆湯，還有各種口味的冰棍。
兩個人花幾毛錢，一人要一碗紅豆沙，坐在靠門口的位置上，一邊喝一邊翻當天剛出的《羊城晚報》。
晚報上印著電影GG，大多是香港片，片名翻譯得五花八門，GG詞也寫得誇張得很。
沈曼一邊看一邊念給林知微聽，念完了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紅豆沙熬得綿密香甜，入口即化，一碗喝下去，一整天的疲憊都消了大半。
林知微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廣州的夜色，街上的人流漸漸稀疏了，路燈把路面照得發黃。
她收回目光，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日子——廣交會已經過去三分之一了，再有十幾天，她就要動身了。
所以，該干點正事了——找人換港幣。
林知微對現在的廣州並不算熟悉，上輩子雖然來過很多次，但那已經是幾十年後的事了，跟現在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不知道去哪裡找那些做換匯生意的人，廣州人管他們叫「切匯佬」，但她不懂沒關係，本地人肯定懂。
林知微瞄準了一個人——
交易會招待所的前台阿姨，姓羅，五十多歲，廣州本地人，說著一口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
羅阿姨平時話不多，但做事利索，對住店的翻譯學生也挺照顧，偶爾會多給一壺熱水或者多留一份報紙，在招待所住了這些天，林知微對她印象不錯。
第二天傍晚，廣交會閉館後，沈曼照例來問她：「知微，今晚去不去北京路？聽說新開了一家糖水鋪，賣椰汁西米露。」
林知微搖了搖頭：「今晚不去了，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等沈曼和京大其他幾個女生說說笑笑地出了門，林知微在房間裡等了一會兒，聽到走廊里安靜下來了，才起身走到前台。
櫃檯後面，羅阿姨正戴著老花鏡，低頭翻著一本登記簿。
林知微湊過去，叫了一聲：「羅阿姨。」
羅阿姨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了她一眼：「什麼事啊妹妹？」
林知微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開口說：「羅阿姨，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你說。」
「我想換點港幣，我有個親戚在香港，想帶點錢過去，但是銀行那邊手續太麻煩了，走正規渠道根本行不通。你知不知道哪裡可以換到？」
羅姨看了她一眼，沒有馬上回答。
她放下登記簿，往走廊兩頭掃了一圈，確認沒有第三個人在聽，才壓低聲音說：「你這個姑娘，膽子這麼大？你不怕被人騙？」
「所以我先問你呀。你是廣州本地人，肯定認識一些可靠的人。」
羅阿姨沉默了幾秒鐘。
她盯著林知微看了一會兒，似乎在判斷這個姑娘是不是靠譜。
最終，她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一份報紙，頭也不抬地說：「我不認識。你多走兩步，去南方大廈門口，有個賣白蘭花的阿嬸，你買她兩串花，說『花靚，香得耐』，她會告訴你找誰。」
林知微心裡有數了，道了謝，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中午，趁著午休的時間，林知微一個人去了南方大廈。
她在門口掃了一圈，果然看到一個阿婆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個竹籃，裡面鋪著一塊藍布，布上整齊地碼著一串一串的白蘭花，花瓣潔白，香氣清幽。
林知微走過去，蹲下來，掏出兩毛錢，買了兩串白蘭花。
她拿起花串，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然後說：「花靚，香得耐。」
阿婆正在整理竹籃里的花，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打量了林知微好幾秒，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衣著上，又移回她的臉上，然後低聲說：「明晚八點，長堤大馬路，珠江電影院門口，有個穿灰色確良襯衫、補了一個藍色補丁的男人，叫坤叔。你找他買煙。」
林知微把花串收好，點了點頭，站起身，轉身走了。
【以後粵語部分直接國語表述了哈，除了暗號₍⁻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