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點，林知微準時出現在珠江電影院門口。
電影院門口人來人往，霓虹燈閃爍著彩色的光，海報上貼著最新的國產影片。
台階兩側蹲著幾個賣瓜子花生的小販，還有幾個抽菸的男人，三三兩兩地散落在門口。
林知微掃了一圈，目光鎖定在台階左側的一個男人身上——灰色確良襯衫，左邊肘部的位置補了一塊藍色的補丁，針腳粗大，像是隨手縫上去的。
他蹲在台階上，嘴裡叼著一根煙，面前的地上擺著一包已經開了封的紅棉香菸，旁邊放著一個火柴盒。
林知微走過去，蹲下來，拿起那包煙看了看：「買包煙。」
坤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煙霧，聲音懶洋洋的：「幾包？」
「一包。」
「哪個牌子？」
「有沒有萬寶路？」
坤叔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萬寶路？小姑娘，你喝慣洋水了？」
對上暗號了。
坤叔沒有多說什麼，把手裡的菸頭彈進路邊的雨水溝里，站起身來。
他比林知微高出半個頭，身材精瘦，皮膚黝黑，臉上的皺紋很深，看起來五十歲上下。
他沒有再看她，轉身往電影院側面的一條小巷子裡走去，只丟下一句話：「跟我來。」
林知微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黑漆漆的小巷，拐了幾個彎，走了大約十分鐘，來到江邊一個廢棄的碼頭。
四周空曠得很，沒有路燈，只有遠處江面上偶爾漂過的漁船透出一點微弱的燈火。
岸邊停著一艘破舊的木船，船身傾斜著，半截陷在淤泥里，看樣子已經廢棄很久了。
坤叔在碼頭邊上站定，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精明。
「你要換多少?」
「我給你三百塊帶路費。十萬人民幣換港幣，你帶我去見真正管事的人。」林知微沒有回應坤叔的問題，直接說出自己的訴求。
坤叔愣了好幾秒，然後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姑娘——二十出頭，一個人，開口就是十萬。
他把嘴裡叼著的煙拿下來，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多少善意，更多的是懷疑和警告：「十萬？小姑娘，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你提著十萬塊錢，走不出三條街。」
林知微沒有跟他爭論。
不慌不忙地從褲兜里掏出一把軍用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光。
她抬手，把匕首往身邊的木樁上一插，刀身沒入木頭一寸深，穩穩地立在那裡。
林知微沒有看坤叔，語氣平淡：「你帶路就行。哪怕我因此死了，也不關你的事。」
坤叔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停了兩秒，然後又移回到林知微的臉上。
月光下，她的表情平靜得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該有的樣子。
坤叔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沉默了幾秒：「明晚九點，沙面東橋。」
說完，他轉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
第二天晚上九點，林知微準時出現在沙面東橋橋頭。
沙面這一帶跟市區完全不同，街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榕樹，路燈昏黃，路面被樹影切割成斑駁的光塊。
兩邊是舊式的洋樓，大多數窗戶都黑著燈，整條街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坤叔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站在橋頭的一棵榕樹下，看到林知微走過來，沒有打招呼，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橋對面。
林知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橋對面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穿灰色上衣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張報紙，正在低頭看。
但報紙是倒著拿的。
坤叔低聲說：「過橋，他帶你。」
林知微數了五張大團結給他，「那300塊帶路費，我會平分給你們。這是引薦費，我換出來了再給100塊你。」
坤叔倒沒什麼意見，接過錢轉身就走。
林知微走到橋頭，那個男人已經放下了報紙。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沿著街道往前走。
林知微跟了上去，保持著大約五步的距離。
兩個人一前一後，拐進了沙面一條僻靜的內街。
街道很窄，兩邊是舊式的洋樓，窗戶黑洞洞的，沒有亮燈，像是已經廢棄了很久。
路面濕漉漉的，大概是白天下了雨，積水映著路燈的光，泛出一層冷白色的光暈。
男人在一扇鐵門前停了下來。
他抬手敲了三下——兩快一慢。
鐵門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然後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男人側身擠了進去，林知微緊跟其後。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裡面是一間廢棄的洋樓客廳。
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水晶吊燈，但吊燈已經被拆了一半，露出幾根電線，只有一個燈泡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地上鋪著舊地毯，顏色已經分辨不出來了，邊緣磨損嚴重。
客廳中央擺著一張紅木茶几，茶几上只放了一個算盤。
茶几對面坐著一個光頭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條不算粗的金鍊子。
身後站著兩個年輕人，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