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看到林知微進來，沒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知微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走到茶几前面，把肩上挎著的帆布袋放在桌上，拉開拉鏈。
十捆大團結碼得整整齊齊，牛皮紙帶扎得緊緊的，每一捆都厚實得像一塊磚頭。
光頭的目光在帆布袋上停了一下，但沒有伸手去碰。
他抬起眼皮：「哪來的？」
「銀行取的。」
光頭嗤笑了一聲，他伸出兩根手指，把最上面那捆鈔票撥了一個角度，看了一眼扎帶，又推了回去，語氣不咸不淡地：「我問的是，誰介紹你來的。」
「珠江電影院，坤叔。」
光頭沒有接話。
他把算盤拿過來，手指撥了幾下，然後把算盤翻了個面，朝向林知微：「官價是三萬一千九。」
林知微掃了一眼算盤上的數字，沒有接話。
她當然知道官價是多少，她要是能在銀行換，就不會大半夜跑到這個廢棄碼頭旁邊的破樓里來了。
「開價。」
光頭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不慌不忙地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才慢悠悠開口：「一八，一萬換一萬八。十萬給你十八萬港幣。」
林知微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絲笑非笑的表情，搖了搖頭：「太低了。」
「低？」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把煙夾在手指間，往前探了探身子，「妹妹，你是從外地來的吧？頭一回來廣州？」
「嗯。」
「那就對了。你這個數，全廣州找不出第二家敢接。現在上面正抓這個，抓到一個就是十年起步。我拿著你這疊人民幣，明天能不能花出去都兩說。一萬八，已經是我看你一個女娃娃大半夜跑過來的份上了。」
林知微沉默了幾秒，報出了自己的底價：「二二。一萬換兩萬二，十萬換二十二萬。不能再少了。」
光頭吐了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他隔著煙霧盯著林知微看了好幾秒，目光里有審視，也有琢磨。
片刻之後，他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按滅：「二二不是不能給。但你要告訴我，你換這麼多港幣幹什麼？過海？」
林知微的目光沒有閃躲，語氣也沒有起伏：「跟你沒關係。一手交人民幣，一手交港幣。」
光頭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惡意，反而帶著一絲欣賞：「嘴巴還挺硬。行，二二就二二。不過......」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一轉，「我只給二一。多出來的那一成，算『生面孔稅』。你頭一回來，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萬一你出了這個門被人跟上，我不清楚你的底，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林知微的手指在帆布袋的邊緣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出了這個門，你再也見不到我。我們互相不認識。」
「說得好聽。但是妹妹，規矩就是規矩。二一，要不要隨你。你要是不換，門在那兒，錢拿好，走出去當今晚沒來過。」
屋裡安靜了下來。
白熾燈上的飛蛾還在撞，一下又一下，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林知微的目光在光頭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她伸手，把帆布袋往前推了推。
「二一。換。」
光頭看了林知微一眼，伸手把最上面那捆鈔票拿過來，拇指和食指捏住邊角，快速一搓——
「唰」一聲，十元的人民幣像扇子一樣展開，又合上。
光頭的動作極快，手指靈活得像是在變魔術。
他反覆試了兩捆，每一捆都抽出一張，對著頭頂的燈泡照了照水印，然後放回去。
確定是真鈔之後，他開始點鈔。
他的點鈔動作非常利索——
左手握住一捆鈔票，右手拇指飛快地一張一張往下撥，每撥一張就發出一聲脆響。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唰唰唰」的紙鈔聲，節奏均勻而快速。
十捆鈔票，每捆一百張，總共一千張，他不到三分鐘就全部點完了。
光頭把最後一捆放下，抬起頭來：「十萬整，真鈔。」
」港幣呢？「
光頭朝身後的人示意了一下。
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立刻轉身走到裡間，很快拎出一個黑色的皮箱，放在茶几上，打開箱蓋，轉向林知微的方向。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港幣，全是千元面值的「大金牛」，滙豐銀行的金色獅子頭印在票面上。
一共二十一疊，每疊十張，整整齊齊地碼滿了整個箱子。
光頭伸手示意了一下：「二十一萬，你點一下。」
林知微把皮箱拉到自己的面前，開始驗貨。
她沒有急著數數，而是先抽出一張千元港幣，舉到燈光下，眯著眼看獅子頭水印。
又用手指摸盲文凸點，然後折了一下紙角，感受紙張的韌性。
光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副專業的架勢，笑了一聲：「放心，我給你的都是真貨。做我這行的，給假鈔等於砸自己招牌。」
林知微沒有理他，把那張港幣放回去，又從箱子裡隨機抽了一張，同樣對著燈照了一遍。
確認無誤之後，她沒有就此打住，又隨機抽了十來張，一張一張地檢查，全部沒有問題。
「你這裡一卷是一萬？」
光頭點點頭：「嗯，一千一張，十張一卷，一萬。一共二十一卷。」
林知微沒有光頭那樣的手速，但她有自己的辦法。
她拆了一卷，數了一遍張數，確認是十張。
然後她用手比了比其他卷的厚度，確認高度一致，就合上了箱子。
「對數。」
光頭看著她那副利落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賞：「小姑娘，膽子不小。」
林知微站起身來，拎起那隻黑色的皮箱。
「多謝，下次有需要還找你。」
光頭笑了一聲：「下次？好，希望還有合作的機會。」
林知微沒有再接話，轉身往門口走去。
她走到鐵門前，身後的一個年輕人快步上前，幫她拉開了門。
門外，那個穿灰色衣服的男人還等在原地。
他靠在牆邊，看到林知微出來，站直了身子。
林知微從口袋裡數出一百五十塊錢，遞給他：「引路費。」
那人接過錢，低頭數了一遍，確認數目正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推門進了房間。
鐵門在林知微身後緩緩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