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站在集古閣門口,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端硯、象牙擺件、琺瑯彩碗,三樣東西加起來賣了十一萬多一點。
出手民國老物件還是太慢了。
值錢的東西她又捨不得賣——那些真正的珍品,留在手裡幾十年,價值翻上百倍都不止,現在賤賣了等於殺雞取卵。
看來,還是得出手金銀。
金銀業貿易場在上環孖沙街,離摩羅街很近,往上環方向走,穿過幾條街就到了。
林知微打聽主意,轉身沿著荷里活道往下環方向走。
路過一家報攤的時候,她停下來買了一份《星島日報》,翻到經濟版,掃了一眼前一日的金銀收盤價。
她把那幾個數字記在心裡,把報紙折好塞進帆布包里,然後找了一個沒人的角落,從空間裡取出一個空的帆布行李袋拎在手上。
袋子是空的,做掩飾用的——反正到了交易場,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金銀從空間裡轉進去也不遲。
林知微打算金銀先各出手五十斤。
聽起來挺重的,但金銀的密度大,實際體積並不大——五十斤黃金的體積,大約兩瓶500毫升的礦泉水大小;五十斤白銀,差不多相當於一大瓶可樂。
這個小行李袋,完全裝得下。
林知微拎著袋子,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一條不算寬的街道,在一棟老式建築前面停了下來。
門口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六個字——金銀業貿易場。
看起來很不起眼,但這裡是香港金銀交易的中心,每天的成交量巨大,價格透明,流通性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裡不問來路,只看成色。
林知微推開門,走了進去。
玻璃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撲面而來的是一堵音牆——幾十個男人的聲音疊在一起,高一聲低一聲,間或有拳頭砸在櫃檯上的悶響,算盤珠子被撥到最高處時發出的短促脆聲。
還有煙,濃得像早晨的霧氣,在天花板吊扇攪出的氣流里打著旋。
林知微站在門內三步的地方,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
左側靠牆排著一溜櫃檯,每節櫃檯後面站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手裡不是筆就是算盤。
正前方是一塊巨大的黑色木板,從天花板一直垂到齊腰高,上面用粉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品名。
一個穿汗衫的老頭正舉著板擦踮腳,擦掉一行舊數字,寫上新的。
右前方是一道矮門,半開著,透出更亮的黃光,有幾個穿圍裙的人在裡面走動,金屬撞擊聲時斷時續。
整個地方煙霧繚繞,人聲嘈雜,像一個混亂的集市,但每一個人都在做著金額巨大的交易。
林知微看了三秒鐘,然後提著袋子,徑直走向左側最靠近門口的櫃檯。
櫃檯後面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袖口卷到肘彎,正在低頭登記什麼。
他沒有注意到她。
林知微沒有敲櫃檯,也沒有出聲招呼,只是把帆布袋放在腳邊,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那人寫完一行字,抬頭,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
「小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腳邊的袋子,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找人?還是有東西?」
「賣貨。」林知微說。
他眉頭微皺,往後看了一眼大堂裡面,似乎在猶豫什麼。
然後放下筆,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說:「這邊不收散客的。你有熟人介紹嗎?或者有會員證?」
「沒有。」
「那不好辦。」他搓了搓手指,「這裡的規矩,貨要經過會員才能出手。你直接拿過來,我沒法給你開單。」
林知微沒動。她甚至沒有露出為難的表情,只是拎起已經裝了金銀的帆布袋,放到櫃檯上,把拉鏈拉開一條縫。
金光和白光同時閃了一下。
男人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那道縫隙,又看了一眼林知微,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要賣什麼?多少?」
「金五十斤,銀五十斤。」
他盯著她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深吸一口氣,回頭朝大堂深處喊了一聲:「陳生!這邊有客。」
一個穿深灰襯衫的中年男人從人群里轉過頭來。
他正在跟另一個穿西裝的人說話,聽見喊聲,朝門口看了一眼,視線落在林知微身上。
他跟對面的人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陳理事走到林知微面前的時候,先把煙掐了,在櫃檯邊沿碾滅,丟進一個鐵皮罐里。
他打量了她一眼,語氣不冷不熱:「小姐貴姓?」
「林。」
「林小姐,我是這裡的理事,姓陳。你——」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沒有會員帶?」
「沒有。」
「你知道這裡怎麼交易?」
林知微沒有被他問住:「剛才走過來的時候,看了一下《星島日報》,算了一下,扣掉運費和保險,香港這邊應該在317到318之間。剛進來的時候,黑板上寫的是317.5,現在——」
她側頭看了一眼那塊黑板,瘦老頭剛好寫完最後一個數字,「317.2。跌了三毛。」
「你以前做過?」
「沒有。今天第一次。」
「那你倒不慌。」
「沒什麼好慌的。」林知微把帆布袋的拉鏈徹底拉開,整袋放在櫃檯上,「貨在這兒,成色不夠您扣,缺斤短兩您當我沒來過。但我剛才看見您這架天平的底座——」
她微微側身,朝櫃檯上的黃銅天平抬了抬下巴,「左邊高了不到一毫米。如果我的貨擱在左邊托盤上,稱出來的重量會比實際少。」
陳理事低頭看著那架天平,又抬頭看林知微。
他忽然笑了起來。
「行,我今天遇到了個有意思的人。」他伸手擰了一下天平底座的那顆微調螺絲,黃銅托盤輕輕晃了晃,重新恢復了水平。
林知微把袋子裡的金條和銀條依次取出來,碼在櫃檯上。
陳理事拿起一根金條,先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然後擱在天平上稱了一下。
他又拿起一塊銀條,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邊角,看了看切口的光澤,點了點頭:「金條成色不錯,銀子也純。」
他把金條和銀條分別放回櫃檯上,拿起算盤噼里啪啦地撥了一陣,然後抬頭說:「按早盤最後一手成交價給你折算。你剛才算的沒錯,金317.5,銀按42.8算。金五十斤,就是800兩,折合25萬4千港幣。銀五十斤,也是800兩,折合3萬4千240港幣。扣掉千分之五的手續費——」
他又撥了一下算盤,「一共28萬7千港幣。」
「成交。」
陳理事笑了起來,把金條和銀條分別放進兩個托盤裡,叫來兩個夥計端去後堂,然後轉頭問她:「錢要現金還是支票?」
「現金。」
陳理事挑了挑眉,在這個年代,拿現金交易的人不多,尤其是這麼大一筆金額。
但他沒有多問,轉身從後面的保險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當著她的面,一疊一疊地數。
一千面額的港幣,兩百八十七張,碼得整整齊齊。
他數完最後一疊,塞進牛皮紙袋裡,推到林知微面前。
「林小姐,你點一下。」
林知微接過紙袋,沒有客氣,當面點了一遍。
數目沒有問題,她把紙袋放進帆布包,拿回她的行李袋,」陳理事,後會有期。」
陳理事靠在櫃檯上,笑著點點頭:「林小姐,下次再來,提前打個招呼。我讓人把天平給你校好。」
林知微笑了一下,沒有接話,轉身走出了金銀業貿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