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完安宮牛黃丸，林知微沒有急著離開。
她轉身走向了乾貨櫃檯——那裡擺著幾個大麻袋，裡面裝著深褐色的果皮，散發著濃郁的柑橘香氣。
她蹲下身，隨手拿起一片，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店員正在櫃檯上整理一包幹貝，看到她蹲在麻袋前翻撿，便走過來招呼了一聲：「小姐，這是新會陳皮，三年陳的。煲湯泡茶都好，要不要稱一點？」
林知微問：「有沒有年份更久一點的？」
店員想了想：「倉庫里有一批五年陳的，要不要給你拿一包？」
「看看。」
幾分鐘後，店員推著一輛小推車回來了，上面放著一大麻袋陳皮。
這批陳皮的顏色比櫃檯上的更深，幾乎接近深褐色，邊角微微捲曲，表面泛著一層油光，一看就知道陳化的時間更長。
林知微伸手取了兩片，輕輕一掰——果皮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乾脆地斷開，邊緣露出油脂浸潤的纖維紋理。
「這批五年陳的，多少錢一斤？」
「十五港幣。」
「三年陳的呢？」
「八港幣。」
三年陳的，放到四十多年後就是「四十年以上老陳皮」，在市場上是按克賣的，每克比黃金還貴。
五年陳的，放到後世更是天價。
「三年陳的，我要五十斤。五年陳的，我也要五十斤，總共100斤，能算便宜點嗎？」
店員看了她一眼：「我幫你問問。」
他轉身朝倉庫方向喊了一聲：「發叔，陳皮整百斤的，加一起一共1150蚊，能便宜點嗎？」
隔了一會兒，裡面傳出一個聲音：「最低1000蚊，整百斤走。」
林知微：「可以，就1000蚊。」
店員聞言，轉身去倉庫搬來了兩個大麻袋，幫她裝上手推車。
他一邊搬一邊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靚女，這麼多陳皮，你家開藥材鋪啊？」
林知微笑了笑：「不，家裡煲湯用，或者泡茶飲。」
店員沒再追問——他見過不少闊太買東西，一買就是幾十斤，只是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小姐也是同類人。
林知微推著車走出中僑國貨公司，把麻袋裝上后座，瞬間，麻袋消失了，她關上車門，推著小推車回國貨公司。
這次林知微不在一樓轉了。
她沿著樓梯上了三樓，朝工藝品區走去。
三樓的燈光比樓下柔和許多，不像一樓那麼明亮刺眼，而是帶著一種溫吞的暖黃色調，照在木架上的瓷器表面，泛出一層柔和的光澤。
幾排深色的木架整齊排列著，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瓷器、漆器、玉雕和景泰藍。
整個樓層顧客稀少，零星的幾個人在貨架之間慢慢踱步，顯得格外安靜。
林知微放輕了腳步，緩緩走進去，目光從一件件瓷器上滑過。
她看得不緊不慢，每經過一件都會停頓幾秒，仔細觀察釉面、器型和底款，然後在心裡快速地做一個判斷。
一個中年女人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臉上帶笑：「小姐，想看點什麼？我們這兒有新到的景德鎮茶具，還有宜興的紫砂壺，都是剛到的貨，款式很新潮的。」
林知微禮貌地點了點頭：「我先看看。」
然後慢慢地踱到右側的架子前。
她的視線停在了一隻粉彩花瓶上。
瓶身畫著花鳥圖案，設色淡雅，花瓣的過渡還算自然，底部有「景德鎮制」四個字的青花款。
她輕輕拿起花瓶，湊近看了看底款，又翻轉瓶身看了看釉面——釉光太亮，筆觸也太規整了，少了些手工的靈氣。
不是精品。
她放下花瓶，繼續往前走。
貨架盡頭靠近窗戶的位置，擺著幾件用舊報紙包裹著的瓷器，看起來像是剛從倉庫里翻出來不久，還沒來得及拆封上架。
林知微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撥開其中一件的報紙一角——露出一個天青色的瓷瓶，釉面溫潤如玉，開片細密如冰裂，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澤。
她心裡微微一動，把報紙完全剝開，將花瓶拿起來，湊到跟前仔細端詳。
瓶身是仿宋官窯的造型，線條簡潔流暢，釉色沉靜內斂，底部有「景德鎮」的字樣，但印得不太規整，字跡也不算精緻，帶著一種手工時代的樸拙感。
她知道這不是皇帝御用的東西，也不帶任何顯赫的官窯底款——但這恰恰是「567瓷」的特點。
所謂「567瓷」，指的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景德鎮生產的瓷器，工藝繼承了民國時期的技法，用料紮實，風格樸實，比後來的新工藝品多了幾分厚重，又比真正的明清老古董便宜得多。
在後世的收藏市場上，567瓷的價格一直在穩步上漲，尤其是品相好、器型經典的，更是受到藏家的追捧。
「這件怎麼賣？」林知微舉著花瓶，轉頭問了一句。
店員走過來看了一眼，隨口答道：「一百二十港幣。」
「別的年份還有嗎？」
「你等一下。」店員轉身走進旁邊的隔間，裡面傳來一陣翻找的聲音。
過了幾分鐘，她推著一輛小推車出來了，車上堆著幾個舊紙箱，紙箱裡塞著稻草，看起來都是有些年頭的庫存。
林知微走過去，輕輕撥開一層稻草，下面露出幾件造型相似的瓷器——有一隻小碗，一個筆洗，還有一對花瓶。
釉色各不相同，有天青的，有粉青的，還有一件是仿鈞窯的玫瑰紫色，釉面流動自然，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美感。
她數了數，大大小小加在一起，大概有十幾件。
「這些，都是倉庫積壓的？」林知微問。
「對，都是前幾年從景德鎮進的，賣不動，就一直堆在那邊沒人管。」
店員說著，語氣有點無奈，「你也知道，現在香港人都喜歡西洋貨，這種老式瓷器沒什麼人買。」
林知微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拿起來看。
底款印得都不算特別規整，釉色微微有些發悶，有幾件甚至在瓶口處有一點點輕微的窯裂，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她知道，這在現在會被當成「缺陷」壓價，賣不上好價錢。
但放在她的空間裡，等上四十年，這點細微的瑕疵反而會成為「時代痕跡」，證明它們是這個年代的真實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