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兄弟二人,唉聲嘆氣做什麼?」二叔公瞧著兄弟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
童汝昂皺著眉頭,道出心中所想:「我在想,祝老夫人心底,究竟願不願意與張老大人合葬。她這般女子,大半輩子困在後宅之中蹉跎歲月,何況張大人還並非嫡長子。張老大人,當真待她真心愛重嗎?」
「自古便是婦隨夫葬,這些胡思亂想的話,切莫再提。」二叔公出言訓斥,可話音落下,自己也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
沒過一會,汝昂又問道:「依你們看,當初張大人焚燒盔甲之時,究竟知不知道這副盔甲,是祝老夫人一輩子的心結?」
「知與不知,只要被他撞見,那副盔甲都必定要燒掉。私藏甲冑乃是重罪,按律可論謀逆,一副盔甲,便可讓張家徒二年、流三千里,官員還要革職削籍,永不敘用。張綸身居高位,絕不會拿整個家族的前程去冒險。」童汝昀搖搖頭,冷靜分析道。
這番話說完,三人又都沉默下來,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車馬行至距離扶林縣尚有十里處,道旁接連出現了不少搭好的彩棚。二叔公瞧見,神色頓時舒展,伸手捋著鬍鬚,臉上滿是喜色道:「這是縣裡特意為汝昀歸來搭建的。當年你父親高中進士,縣裡也曾搭過彩棚,那時只設在離城五里處。如今十里開外,便已經布置妥當,足見縣裡看重。」
童汝昀看著沿路的彩幡彩棚,心中頗覺新奇,童汝昂坐在一旁,眼中滿是羨慕。待車馬行到離縣城五里之地,早有等候在此的士卒望見車駕,一部分人上前行禮,另一部分人快馬奔回城中報信。
等到車馬行至縣城城門,城門口早已黑壓壓聚了一大群人。縣令與一眾縣衙官吏、本地鄉紳,連同童家的一眾族老盡數在此等候。
童汝昀與童汝昂連忙下車上前見禮,縣令笑得合不攏嘴,看童汝昀的眼神,迸發著光芒,如同看到政績上的「卓異」二字。
童汝昀從容上前,同縣令寒暄交談,場面熱鬧融融。
沒想到交談片刻,王令行一家竟然也趕到了。縣令笑著解釋:「我早早便派人將王秀才一家接到縣城,專等童大人歸來,好讓你們舅甥相見。」
童汝昀心中不禁暗嘆,這位縣令定然早已打探清楚他和舅家的情義,實在是個心思活絡的聰明人。他連忙再度拱手致謝,縣令也連忙回禮,翹著嘴角道:「童大人不必多禮。」
敘談片刻,縣令便提議前往城中酒樓歡飲,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奔赴酒樓,席間氣氛十分歡暢。
酒席散罷,童汝昀一行人動身返回清溪鎮。到了清溪鎮,這才發現童家大門外早已人山人海,被圍得水泄不通。童汝昀幾乎都難以擠進門內。二叔公見狀,高聲大喝一聲,圍堵的百姓這才紛紛退讓,硬生生讓出一條通路,等候童汝昀通行。
誰料想童汝昀剛走進去,旁邊立刻有人把孩子往他面前推,喊道:「探花郎,摸摸孩子頭吧,給孩子開開智!」另一個大爺不甘示弱,把孫女也往前一送:「探花郎,摸摸我孫女的臉,讓孩子長得漂亮些!」
緊接著,兩側的人紛紛擠上來,提的要求五花八門,有把孩子打橫抱起來,讓摸摸脊骨長個子的,有讓摸手指好寫字的,還有讓摸耳朵說將來能聽進道理去。
童汝昀無奈地苦笑扶額,他只是個探花,又不是神仙,哪裡能起這樣的作用。
族中的叔伯長輩和舅舅表哥都站在門前,面帶笑意看著眼前這一幕。二叔婆、劉舅母看著一眾男子滿臉榮耀自得的模樣,只能無奈地抿著嘴。
片刻後,二叔婆實在看不下去喧鬧的場面,上前揚聲說道:「諸位鄉親先暫且退讓,讓汝昀先進家門。我家明日開始,擺十天流水席,到時候各位都過來吃酒便是!」
童汝昀震驚的看向二叔婆,十天的流水席!時間未免也太長了吧!不過此時大家總算散開一些,讓童汝昀回到了家中。
歸家之後,童家便大開宗祠,告慰先祖,童汝昀和二叔公並排跪著,其他族人依次跪在後面,二叔公上完香,對著祖宗牌位念道祭文: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童氏子孫汝昀,得中一甲第三名探花,聖旨親授翰林院編修,孫今日大開宗祠,帶晚輩前來告慰先人。昔先祖昭武將軍,為國披甲,立下功業,歷經幾代,後世子孫勤勉苦讀,今日終得金榜題名。
汝昀少年登科,既是他個人寒窗苦讀所得,亦是承蒙祖宗庇佑。往後,望汝昀恪守本心,忠君報國,莫墮童氏門楣。
自此之後,族中子弟,無論貧富,皆當以讀書立身。有能讀書上進者,宗族亦會盡力幫扶扶持。願祖宗護佑,後世兒孫人才輩出,童氏一族,日漸興旺,香火綿延不絕!」
祭文念畢,族中幾位年老長輩聽得熱淚盈眶。族裡還打算,要把童汝昀的殿試文章刻成石碑,立在宗祠之內。
童汝昀連忙擺手推辭:「實在不必如此!」奈何全族心氣高漲,已經將石碑與刻字工匠都已經預備妥當,他也只能應下。
宗祠諸事完畢,童汝昀總算得空回房歇息。入睡前,他特意去往舅舅一家居住的客院。
舅舅、舅母與表哥見到他,個個滿心歡喜。舅舅語重心長地叮囑:「你如今長大了,高中探花。還記得你剛出生之時,身子便比尋常嬰孩大些,身長頭闊,如今看來,竟是天生聰慧之相。只是往後宦海沉浮,步步兇險,你要萬千小心啊。」
童汝昀鄭重點頭記下叮囑。舅母歡喜得合不攏嘴,非要叫他轉過身打量一番。童汝昀依言轉了一圈,舅母笑著說道:「瞧著倒是壯了些許,個子也又長高不少。就該這般,身子要養得結實硬朗。」
舅舅又開口說道:「你若是得空,便去你外祖父外祖母墳前燒些紙錢。你外祖母走得早,你外祖父一輩子心心念念想要入仕為官,只可惜終究未能如願。我同你表哥是沒了指望。如今你身為探花,又入翰林,定能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這是自然,我必定要前去祭拜。」童汝昀應聲答道。
「汝昀,舅母還有一事相求。」劉舅母有些猶豫的開口。
「舅母,什麼相求不相求,您只管說。」童汝昀看著舅母。
「你表姐的兒子問兒如今五歲,女兒禧兒剛滿兩歲,眼看就要開蒙讀書。過幾日你去祭拜外祖父外祖母,我叫你表姐也一併回來,你摸一摸問兒與禧兒的頭頂,也給兩個孩子開開智。」舅母眼睛亮亮地說道。
童汝昀還未答話,一旁的王勛便笑道:「娘,方才在外頭你還勸旁人,怎麼自己反倒信起這些來了。」
劉舅母白了王勛一眼:「你懂什麼,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是不是,汝昀?」
童汝昀聽表哥與舅母鬥嘴,頓覺好笑又溫暖,笑著應下此事。
諸事談完,王勛非要送童汝昀走出客院。到了院中,王勛瞧四下沒有旁人,他悄悄湊過來,壓低聲音:「汝昀,你也摸摸我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