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一說,孫元忠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莽撞。
「你只管放心,下科我一定得中。」孫元忠向童汝昀保證道,童汝昀挑挑眉:「那自然最好。」
這一日童汝昀下值歸家,半路偶遇盧達辛。嚴達辛看向他,輕聲問道:「張大人近來身體可好些了?」
童汝昀頷首應答:「已經平復許多,勞嚴大人掛懷。」
嚴達辛神色溫和,含笑道:「如此便好。想來你家中很快便有一樁喜事,我先在此道一聲恭喜。」
童汝昀聽罷不由得滿心疑惑。孫家商議議親一事尚在初步階段,消息萬萬不該傳得這般迅速,連從不關心這些事的盧達辛都知道了?
待到第二日入翰林院當值,翻閱朝廷邸報之時,他才恍然大悟嚴達辛口中所說究竟是何事。邸報之上赫然寫著:淮南路上奏,淮安府知府齊闊、通判童徽治河弭盜有功,有旨召二人赴闕。
童汝昀一時間感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再次看了一遍,果真,是陛下召他爹赴闕了。治河弭盜有功,沒想到他爹竟然真的將那件事做成了。
童汝昀下值拐去找了孫元忠,對孫元忠說道:「你不必再籌划去淮安見我爹了,陛下有旨,召我爹赴闕,他再過二十幾天估計就來了。」
孫元忠聞訊大喜,只覺心想事成。他還專門去祖父母院中盡孝,裝作不經意的說:「聽聞童家叔父治水弭盜有功,我聽說陛下召他赴闕了。」
梁夫人笑著說:「看來你們這親事是良配,剛有點眉頭,就有喜事發生。」
孫元忠一聽祖母這麼說,更加確認他與童悅是天作之合了。
到了晚上,梁夫人與孫渠歇下,她才把白天孫元忠那副藏不住心思的樣子說給丈夫聽。
孫渠聽完,沒有接話,只淡淡嗯了一聲。梁夫人側過身來,看他一眼:「這事,你在其中斡旋了?」
「畢竟要結親了,再說,他的確是個治水能臣,也有膽魄。說也奇怪,他一個北地人,卻擅長治水。」孫渠閉著眼睛道。
七日之後,遠在淮安的童徽方才接到朝廷詔令。他心中又驚又喜。那件事塵埃落定之後,他也曾於書房之中無數次預想朝廷的嘉獎,卻從未料到,天子竟會傳召他隨同知府一同進京面聖。
他當即對著齊闊拱手:「多謝大人上奏之時,不忘將下官一併列入。」
齊闊淡淡一笑:「這本便是你實打實掙來的功勞。」可其實他心底也疑惑,按往例,即便奏摺寫上通判的功績,陛下也極少特意下旨,將一名地方佐官召入京師。莫非童徽在京城之中,頗有靠山?
歸家之後,童徽心緒久久難平。自從進士及第入朝,他便再未曾面見天子,彼時陛下方才十二歲,不知如今帝王是何等風貌。
喜訊在手,他一夜輾轉無眠,獨坐書房,反覆練習上朝覲見的全套禮儀。
「老爺,我準備了不少東西,帶給大少爺、大小姐和綠宓。」童徽離家之前,薛雪學著之前珍兒的樣子說道。
「胡鬧,我是去進京赴闕,不是去探親,這麼多年了,一點分不清輕重。」童徽訓斥。
「老爺莫生氣,薛姨娘也是想念他們,幾天前,我便將東西準備好了,打聽過了,沒越過知府大人去。」珍兒示意人將東西拿來,說道,「也得虧太太提醒,否則我哪知道這些。」童徽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等到了府衙,童徽同其他官員一起送知府上車,然後再上自己的馬車,朝著京城方向而去。
中途停宿之時,知府齊闊對童徽說:「童大人,此次上京可要去拜訪寧尚書?」
「是,寧尚書是下官座師,到了京城,定然要去拜訪他老人家。」童徽聽出來了,這是齊知府以為此事之中有寧尚書為他打點。他心裡清楚,寧尚書絕不會如此做,只是如今這個大旗在,扯一扯又何妨呢。
知府又問:「令郎可曾定下婚配?」
「不曾,他年紀尚輕,初入翰林院,本職公務已然繁重,實在分身乏術。」
知府再沒說話,兩人只共飲罷了。
就這樣十幾天之後,兩人終於到了京城。
依照規制,兩人先後前往尚書省遞交詔敕副本,又到閣門司投進各自的札子與河工圖冊,靜候引對班次。
數日後,閣門傳宣,引齊闊、童徽入延和殿奏對。
殿內威嚴,當今陛下端坐御座,兩側侍立內侍,殿下文武侍臣分列。
知府齊闊品級居上,先行出列,跪拜行禮,他先總敘淮地連年水患,盜匪依託水澤作亂,府中合力整治的大略經過,多敘州府統籌調度諸事,言辭周全。
「治水工程諸多細則,多由通判童徽實地督辦,還請陛下召其細說。」
皇帝目光移向一旁:「童徽,你且說來。」
童徽上前一步,再行跪拜大禮,起身垂手立於殿中。他將淮安各處堤堰修築、疏浚河道,又借清查賭場窩點,揪出背後勾結盜匪的地方豪強,一樁樁據實稟奏。
隨後雙手捧起卷冊,由內侍上前接過,呈至御案之上,那是他手繪的淮河堤岸總圖,還有歷年工程帳目、繳獲贓銀如何盡數投入河工的記錄。
皇帝低頭翻看桌上的圖紙,偶爾發問:「堤工所用民夫,可曾擾民?查抄賭資充作河工,有無官吏藉機苛擾百姓?」
童徽一一應答,沒有半分缺漏。
一旁齊闊靜靜立在原地,並不插話。他久歷官場,心裡清楚,實地奔走大半乃是童徽之功,自己只做居中調度,此刻不必搶奪言辭。
幾番問答過後,皇帝微微頷首:「淮地河務,事關東南漕運民生,爾等能實心辦事,實屬難得。」
奏對已畢,二人再拜叩首,躬身緩步退下延和大殿,走出殿門,齊闊側首看向童徽,兩人相視一笑。
按照規定,他們可在京城逗留十日,公事全部處理妥當,童徽才終於能夠去與家人團聚。
此時童汝昀已在宮門外等著,見童徽出來,童汝昀上前行禮:「父親。」童徽點點頭,兩人一路朝著童府而去。
到了府中,一家人先吃了飯,童汝昀這才對童徽說道:「孫渠孫大人家想要上門提親,為他家六少爺孫元忠求娶悅兒。」
隨即,童汝昀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童徽。
童徽聽到這裡,心下便立刻明白,此次赴闕,定有孫家在其中斡旋,他心中不禁暗暗腹誹:還是朝中有人好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