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的時候,何平終於回來了:「老爺,周郎中馬上就到。」
童徽看了一眼周郎中姍姍來遲的馬車,對著何平招手,何平低身附耳,只聽童徽低語:「想不想儘快脫籍,敢不敢跳下去堵水?」
何平看了童徽一眼,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接著站起來,對著童徽快聲一句:「老爺,這裂縫快堵不住了!」話音未落,便縱身躍下堤坡,撲向滲水裂口。
就在眾人怔愣之時,童徽高喊一聲:「下方還有百姓。」隨即想了沒想,翻身跳了進去。
周郎中剛走到堤口,耳邊便響起此起彼伏地喊聲:「童大人,快上來,童大人,快上來!」他心道不好,趕緊快步朝著那處裂口奔去。
此時裂縫已經垮塌一個瓮大的口子,水幾乎要奔涌而出,童徽和何平馬上便要抵擋不住,周郎中連聲喝令帶的人火速填塞石料土包,又命人將童徽與何平拖拽上岸。
兩人被拉起後,全身都已經脫力,也顧不上泥水,就躺在雜草之上。
周郎中對這童徽算是心服口服了,這人有能力,有膽氣,關鍵是不要命啊。這般當眾搶險,在場之人全都親眼目睹,這份功績,終究是瞞不住的。
「童大人,你帶著你的人先去休息,我在這裡看著就可以了。」周郎中俯身對童徽道。
童徽搖搖頭,聲音微弱:「下官奉陛下詔命而來,身負萬民安危,怎敢擅離職守。」
周郎中看勸不動他,也不再說話,轉身督促民夫搶修加固堤壩。
一直到天色大亮,幹活的民夫全都來了,昨夜童徽攜長隨冒死搶護堤口的事跡一傳十、十傳百,人人皆知有一位童姓官員,不顧性命守堤搶險。
不少民夫手持鐵鍬鋤頭,特意繞到童徽身旁,要親眼看一看這位官員模樣,看過之後又匆匆退開,反倒叫童徽頗有些局促不安。
事後,周郎中草擬奏報,文中寫道:「七月二十六夜,康定河右岸七號段堤腳滲水,經淮安代通判童徽率眾搶護,堤防幸得安穩無虞。」
這奏報呈到工部侍郎陳環手裡,工部侍郎將周郎中叫來,詳細問了當夜的經過。繼而派人給孫繼山送了一封信,約他下值後相見。
待到散朝下值,二人相聚酒樓雅間。陳環含笑開口:「你這位未來親家,倒是個極有意思的人物。」隨即將夜裡堤上發生的種種,詳細說與孫繼山聽聞。
孫繼山聽罷,神色鄭重:「此人心中固然有自身籌謀,卻確確實實是能辦實事的幹才。若水患平息之後,你看他尚可任用,不妨向朝廷舉薦留用。」
陳環沉吟道:「還需再觀望一番。」
孫繼山沒有再說,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好。
等童徽回到家裡,家裡人知道了那夜的事情,全都心驚膽顫。童悅哭著道:「爹,你可別再做這樣的事情了,如此危險,萬一出事該如何是好!」
「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我不會死的,我要是死了,汝昀就得丁憂三年,我們童家何時才能出頭。」
聽了這話,童汝昂鼻尖一酸,眼淚差點便流了下來,他啞聲道:「三叔,別說這樣的話,你若出了事,我們族裡……」話說到一半,再也克制不住,終於還是落下淚來。
王勛一直是不喜歡童徽的,從小就不喜歡,或者說是害怕。
在他的記憶中,童徽很少去他家,去了也只是一臉嚴肅。直到姑姑去世,他很快再娶,娘在家裡罵了好久,之後汝昀他們受到後娘磋磨,童徽也漠不關心,王勛心中對他便更加厭惡。
可經此一事,他才看見這人的另一面。雖說依舊談不上心生親近,但對童徽,終究多了幾分新的認知。只是舊日的心結橫亘心底,有些事,終究難以全然釋懷。
「我雖只是一個通判,可到如今,我做官將近二十年,也敢說一句俯仰無愧天地,生死不負君恩了!」
童徽正心緒激盪,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讚嘆:「童大人此言,令人敬服,在下深為欽佩!
童徽回頭一看,這人有點眼熟,但一時卻想不起來,那人見童徽的神情,便拱手笑著自報家門:「在下嚴達辛!」
嚴達辛!童徽頓時恍然,這不正是汝昀那一科的狀元。先前汝昀同他提起,嚴達辛時常伴駕講論經史,深得天子信重,那時自己還暗自心生艷羨,不料今日竟在此處相逢。
「嚴大人,失敬失敬!」童徽立刻回禮。
「童大人,你於此次水患有功,此事已經呈到陛下桌前。」
童徽一聽,心砰砰的跳,感覺馬上就要從胸膛跳出來了,他努力鎮定情緒:「這都是下官份內之事。」
嚴達辛朗聲一笑:「不知童大人可否賞光,同往小酌幾杯?」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童徽亦展顏一笑,二人並肩向著酒館行去。
童徽終於輕鬆了一些,但童汝昀最近卻忙翻了天。
最近京城馬氏的三太爺辭世了,正找人寫墓誌,原先馬家屬意的是張驥,可自打碧落子仙逝之後,張驥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致,更別說給人寫墓誌了。
「我弟子乃是前科探花,由他執筆,也是一樣。」張驥懶懶道。
「那還要張大人從中引薦了。」
張驥帶著那人找到童汝昀,童汝昀一聽,給別人寫墓誌,心裡就沒底了,他從未給人寫過墓誌。
誰知馬家人卻以為他不太願意,便趕忙許諾豐厚潤筆。
童汝昀不由得一動,卻礙於士大夫體面,不好意思當面詢問酬銀數目。張驥瞥了他一眼,轉頭對馬家來人直言:「白銀五十兩,絹五十匹,不知貴府可能應允?
那馬家人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童汝昀又驚又喜,萬萬沒想到一篇墓誌竟然如此賺錢。
待到師徒二人回到張驥府第,童汝昀面色羞赧,侷促開口:「先生,悅兒出嫁尚需置辦嫁妝。往後若再有此類可獲潤筆的文稿差事,還望先生多多引薦我。」
張驥看著他,輕輕一嘆,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