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童汝昀回到書房,又繼續打磨手頭的墓誌。上次給馬三太爺寫的墓誌,很得馬家人認可,因此最近又新接到了一個墓誌。
童汝昀越看這些行狀,越覺得這位洪夫人像極了他的母親,一念到此,他提筆便寫,寫到最後,已然淚流滿面。
「少爺,喝點湯。」汝橋端著湯進來,看見童汝昀的樣子,連忙問道,「少爺,你這是怎麼了?」
「無事,只是給洪夫人寫墓誌,想起了母親,心裡有些難過。」童汝昀胡亂地沾了沾淚水。
汝橋突然一笑,快步出去,拿了個小籃子進來,拍著小籃子說:「少爺,猜猜這是什麼?」
「石榴。」
「啊,你怎麼一下子就猜到了?」汝橋頗有些沮喪。
童汝昀笑笑不解釋,這麼多年,每到這個時節,汝橋都會想方設法給他找石榴來吃,無一例外,更何況他剛才還在流淚,汝橋卻快步出去了,一猜便是。
兩人就這樣,一個剝石榴,一個吃石榴,安靜地待著。
到了第二日下值,童汝昀帶著汝橋將寫好的墓誌文稿送到忠州防禦使府上,洪夫人一對兒女還小,雙眼通紅,讓童汝昀一下子想到了幾年前的自己與妹妹,不覺心口發悶。
「童大人,這是此次的潤筆。」忠州防禦使示意下人捧來一隻木匣,匣中放著絹帛與銀錠,交到汝橋手中。
汝橋接過木匣,童汝昀又看了穿著孝衣的兩個孩子一眼,想對著忠州防禦使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經歷的事情,他的一句話,什麼都改變不了,至少目前是如此。
從忠州防禦使家中回來,童汝昀的心情很是低落,但他心情低落時,從不會找童徽,永遠都是去找張驥。
張驥此時正坐在院中看月亮,如今還不到中秋,但月亮也算明亮。見童汝昀過來坐下,張驥對童汝昀說:「你說逝去的人能看見月亮嗎?和我們看見的是同一輪明月嗎?」
童汝昀的第一反應卻是為洪夫人所寫的墓誌:埋芳魂於重泉,閉妍姿於玄隧。佳城一閉,永絕天暉。窀穸無曉,光陰不借。
可他嘴裡說出來,卻是:「論道理,人歸重泉,地下長夜無曉,自是看不見星月。可天上只有這一輪明月,照我屋檐,亦照她墳冢。我仰見此月,便當作,她也共見此清輝。」
張驥久久無語,約摸過了一刻鐘,他才輕輕說道:「可她,連墳冢都不曾留下。」
「既然骨肉已經散入江河、散入山野,不再困於一方墓穴,那月亮遍照四海,月光落在哪裡,便是照在她身上,她本身,散在這天地,與月色山河同在。」童汝昀安慰道。
兩人都不再說話,院中寂靜無聲。
等童汝昀回到家中,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他走進去,只見童徽還在繪圖。
「爹,怎麼這麼晚了還在繪圖?」
「不提前將這些東西繪下來,牢牢記在自己腦中,到時候萬一有人想要給我使絆子,我怎能及時發現。」童徽頭也不抬的問,「你做什麼去了,怎麼回來這麼晚?」
「我給忠州防禦使的夫人寫了墓誌,下值便送過去,又去瞧了瞧先生。」童汝昀如實回道。
童徽終於停下筆,抬頭對著童汝昀道:「為何要替外人寫墓誌?你和這位忠州防禦使很有幾分交情嗎?」
「並非,只是寫墓誌可以收取一些潤筆費。我想著,悅兒的嫁妝還是要快點攢起來。」
話說到此,童徽長嘆一聲,從一個匣子裡拿出幾頁紙,遞給童汝昀:「我已經草擬好了嫁妝單子,你看看,還有沒有要改動的。」
童汝昀接過紙張,仔細看起來,其中寫道:
奩田:城外膏腴田二十二畝,佃戶二家,租米歲入五十石。(從令矩嫁妝及族中為女兒奩田補貼得。)
房廊:城北小鋪面一間。(到時賃與民戶,收取租金。)
金銀器:金帔墜一副,金釧二對,金鐲一對;銀瓶、銀奩、銀酒盞等器共三十事。珠翠頭面一全副。(令矩首飾融了可制其二。)
羅帛綾絹:各色綾羅紗絹共六十匹;四季禮服、日常衣襦三十襲;帳幔、衾褥、繡幙俱全。(到時衣物由悅兒及家中女眷盡力縫製。)
動用家具:黑漆妝奩、鏡台、箱籠、桌椅、銅錫瓷器百物,鋪房所用諸器具備。(木料用櫸木、樟木,拔步床床架或可用少量楠木。)
隨嫁婢僕:婢女二人,僕婦一人。(還需要購入兩人)
現錢:一百五十兩。
共計需得:七百兩上下。
「父親,這嫁妝若是在江南或是雍州,尚算體面,但我打聽了,在京城裡,閨秀們大多備有兩三間鋪子,也會有一兩處莊子。」
「我何嘗不知道,可誰讓咱們父子兩人俱是清廉之輩,族中也沒有多少來錢的地方,加上鋪子與莊子,那得奔一千兩去了,這一千兩,難啊!」童徽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如今給人寫墓誌,多則五十兩,少則二三十兩,若是兩三年後悅兒他們成親,這錢也是湊的齊的。」童汝昀說道。
童徽想了想,提筆給單子上又添了鋪子兩間、莊子一處。
可片刻後,他又提筆將剛才所補充的重重劃掉:「汝昀,你要時刻記著,你是要做官,做好官,萬萬不可為了錢財,而將心神耗在為別人寫墓誌之類的事情上,那便是捨本逐末了。」
童汝昀解釋道:「無妨,翰林院中多有同僚受人托請寫墓誌,收些潤筆費,不會有人因此而置喙什麼。」
童徽這才放心了,卻還是交代:「那終究是旁門小道,待咱們為悅兒攢夠了嫁妝,便莫要去寫了。」
童汝昀點點頭,勸童徽早些休息,便回房去了。
童徽提筆繼續繪圖,片刻後,又拿起那嫁妝單子,恨恨說道:「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杜少陵乃我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