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洪夫人的喪儀正式舉行,童汝昀為洪夫人所寫的墓誌,經過喪祝的誦讀,讓在場之人皆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其中便有盧盡泰,他與忠州防禦使私交甚篤,喪儀結束後,他陪著忠州防禦使喝酒消愁。
「嫂夫人這般年輕便去了,孩子還這么小,說句不該說的話,你若不急著續弦,便等孩子再長大一些。」盧盡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今日聽那墓誌寫:遺稚繞席,顧不得留。況長未適人,幼方索乳。嘩的一下,眼淚就止不住下來了。探花不愧是探花,寫出的墓誌竟如此打動人。」他對著忠州防禦使不禁感慨。
「你放心,到時候若是你死了,我定重金請童大人幫你寫墓誌。」忠州防禦使一邊喝酒一邊說道,卻迴避了盧盡泰的提議。
盧盡泰拍了他一下:「你詛咒老子!」
誰知突然有盧府的小廝過來傳信,那人急匆匆跑過來,對著盧盡泰說道:「老爺,大少爺沒了!」
盧盡泰聽到這話,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只一味抓著僕人問道:「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那僕人趴在地上,一邊流淚一邊說:「系魏將軍送來密報,前些天胡人犯我邊境,大少爺他們出戰迎敵,不幸陣亡!今日早些,軍報已送至樞密院。」
這話說完,盧盡泰腦子一片空白,身體不受控制,直從椅子上往下滑,最終癱躺在了地上,怎麼也無法掙紮起身。
忠州防禦使連忙將他攙扶起來,對他說道:「阿泰,你速速回府,處置家事,家中還有嫂夫人與一眾孩兒,我身有新喪,不便登門。」
盧盡泰神思恍惚,茫然點點頭,便帶著小廝匆匆離開。忠州防禦使望著幾人離去的背影,眸光一沉:「只怕,邊境出了大事。」
也難怪他會這麼想,盧盡泰的大兒子戍守邊境近十年,早已不是普通士卒,竟會死於胡人一次小規模進犯。若非天意弄人,便是其中另有隱情。
盧盡泰快馬歸家,便看見府門已經掛上白幡。他頭腦昏沉,一時竟難以接受,待踏入府中,才看見闔府上下早已哭作一團。
「到底怎麼回事?是誰送來的消息?我兒怎會驟然陣亡?」
送信之人遞上盧大郎的遺物,不過幾件平日穿用的衣物,還有幾封尚未寄達家中的書信。
「遺體呢,盔甲何在?」
傳信的官吏垂首回話:「依大將軍令,四品及以上武將,方許棺槨送歸京城,其餘陣亡將士,皆於營地集中火化,盔甲也一同火化。」
王芙一聽,悲傷欲絕,她已經快十年沒有見過自己的大兒子了,好不容易傳來孩子的消息,竟然是陣亡。
第二日上朝,邊關將士陣亡的消息傳遍朝堂。韓相當廷慷慨陳詞,力主出兵回擊胡人,韓相一黨紛紛附和。卻也有不少朝臣心存異議,認為興兵作戰勞民傷財。
「若是不戰,胡人屢次寇掠邊境,置前方將士於何地,又置我天朝國威於何地!」韓相語氣憤慨。
「韓相開口便是要興兵開戰,可軍費錢糧從何而來?兵器甲冑又從何籌措?莫不是要韓相把府中內眷的珠冠首飾拿出來充作軍資?」寧尚書當庭反駁。
「胡人屢次越境殺掠,戕害我朝將士,若是依照寧尚書所言,一味退守,夷狄必將得寸進尺。」樞密使楚大人回嗆。
「諸位愛卿,暫且休要爭執。韓卿與楚卿所言有理,鄭尚書顧慮亦是實情。」皇帝端坐御座,出言安撫,看向韓相,「韓卿,籌措軍費乃是頭等難題,愛卿可有良策?」
「臣願變賣家中田產物產,資助邊軍糧草!」韓相聲音鏗鏘。
話音落下,韓相門下一眾官員紛紛應聲,皆表態願意捐出家財補貼軍用。
殿上其餘大臣盡皆緘默,倒不是心中信服,只因此刻雖然韓相與楚大人都贊同迎敵,但他倆卻並非一黨,寧尚書自然與他們更非一黨,殿上眾人有些拿不準事情走向,更猜不透皇帝的想法。
就在此時,皇帝頷首:「好,韓卿真乃是朕的肱骨之臣。」
當日下值,韓相要變賣家產資助邊軍的消息便傳遍京城,市井百姓聽聞,無不稱頌韓相忠義。
童家父子卻看不透這朝堂內里的彎彎繞繞。童汝昀皺眉疑惑:「韓相為何要當眾提出變賣家產籌措糧草?」
「或許,韓相當真心懷家國。」童徽沉吟,「人心難測,他一步步位極人臣,心中未必沒有一份濟世的堅守。」
父子二人琢磨不透,便不再深談。可第二日一早,汝橋便從外面打探到消息:韓相府的四夫人,已經將自己多套金玉頭面送去當鋪,得五千餘兩,盡數獻給邊軍購置糧草。
「哦,那滿頭花反倒不曾聽聞拿出首飾變賣。」童汝昂好奇開口。
「昂少爺,這小的便不清楚了。」汝橋搖了搖頭。
「依我看,哪裡用得著韓相變賣家產,只需韓相府諸位夫人把首飾盡數典當,邊軍糧草便足以湊齊大半。」童汝昂不禁感嘆。
「大哥,慎言。」童汝昀連忙低聲勸阻,「宰輔之事,不是我們可以私下妄議的。」
童徽重重嘆了一口氣:「只是這般,河工的經費恐怕就要大打折扣,看來之前的修堤方案,怕是要重新斟酌修改了。」
果不其然,待到上值,童徽便接到通知,此前遞交的河堤修築方案被戶部駁回。戶部聲稱,國庫錢糧優先供給邊防,戶部再撥不出足額經費,命他重新修訂。
童徽找到周郎中,語氣難掩憤懣:「周郎中,這工程實在不能再削減用料,若是再壓縮,日後河堤的根基便無從保障!邊防固是要緊,可一旦堤防潰決,萬千百姓流離失所,同樣是天大禍患。」
「我難道不知道嗎?可戶部不給錢,這修堤用度,難不成我也學著韓相變賣家產嗎?還是說小童大人能多寫墓誌,籌措軍資?」周郎中對著童徽無奈道。
「周大人,若削減用料,河堤必潰,那從即刻起,我們兩家的腦袋便要別在腰上了!」童徽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