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莫不是以為普天之下就他一人能幹?能入工部供職,誰沒有幾分真本事。這才剛撈到一點機會,便敢對我頤指氣使。」周郎中望著童徽遠去的背影,壓低聲音啐了一口,眉目間滿是不忿。
朝堂大局,從來不是區區一個六品通判便能撼動。河工修堤的款項,被邊軍糧草調度挪走了近三成,一時間修堤銀錢捉襟見肘,做起事來處處艱難。
下值之後,童徽便去尋嚴達辛。入京這些時日,二人多有往來,彼此志趣相投,交情也日漸深厚起來。
「嚴兄,這般剋扣河工銀兩,是置沿河百姓性命於不顧!」童徽憤懣不平。
嚴達辛輕輕搖頭,神色亦是無奈:「此乃眼下積弊,非你我一己之力可以扭轉。」
此時,韓相府內卻是另一番情景。
「妾本就是老爺的人。老爺心中所要,只要妾身上有,便絕無半分推諉。」四夫人語聲婉轉,千嬌百媚。韓相心中大悅,伸手攬住她,徑直抱入內室。
第二日,韓相府內諸位夫人紛紛效仿,各自拿出自己的首飾變賣,接濟邊軍。就連滿頭花,也忍痛將自己最珍愛的那頂頭冠拿了出來。
沒過多久,皇帝特下聖旨,將韓相數位夫人晉封郡夫人。皇后亦傳旨,召韓相各位夫人入宮赴宴,仿佛昔日四夫人越禮同坐的嫌隙,盡數消散。
風氣頃刻席捲京城。官宦人家的夫人、閨秀爭相捐出首飾財物,資助邊軍。有人一心博取名聲,風光張揚;也有不少人迫於時勢,不得不隨眾而行。
孫家女眷自然是湊出了不少金銀首飾,變賣之後約莫得銀千兩,盡數捐出。
童徽聽聞此事,不由得暗自驚嘆孫家出手闊綽,卻又慶幸,楊玉鈿遠在淮安,倒省去了這番開銷。
「老爺,不如也叫大小姐拿出幾件首飾捐出去,也好博一個賢名。」童藝在旁提議。
「大可不必。」童徽立刻搖頭,「韓相一眾夫人才是此番風頭的中心。世人談及此事,只會稱頌韓府諸位夫人捐資多少,餘下人家不過一筆帶過。我只是六品,悅兒縱然捐出物件,也不會被誰記掛,不過是白白損耗閨中積蓄。」
他如今心中已然看透帝王的盤算,天子有意用兵,卻不願動用國庫。恰好韓相站出來牽頭籌措軍資,不過是幾個郡夫人的名頭,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一頓宮宴,對於帝王夫妻而言,更是不值一提。
只是韓相的心思,童徽依舊看不透。說他是忠義臣子,他結黨營私,打壓異己無所不為;可說他奸佞小人,他又力主抵禦外敵,竭力籌措邊軍錢糧。
想不透其中關節,他便將此事暫且擱下。修堤之事繁雜,已有無數難題等著他去處置。
另一邊,童汝昀也沒有閒著。初入京時,童家便與盧盡泰頗有交情。雖童汝昂與盧家小姐緣分落空,但往日情面終究還在。
故而張驥帶著童汝昀、童汝昂兄弟二人,一同前往盧府弔唁盧大郎。
盧盡泰沒料到幾人會親至弔唁,強壓下眼底的悲痛,長嘆一聲:「他生於將門,死於沙場,也算為國效命,死得其所。」
可話說到最後,一個將門出身的鐵血漢子卻不禁失聲痛哭,任憑几人怎麼安慰都無濟於事。
「那是我的長子啊!三歲便習武藝,十四歲奔赴邊關。我與他相見的時日,屈指可數。他娘自他遠赴沙場,便再也沒能見上一面。他若回來,我都怕認不出他來,我的兒……我的兒啊!」盧盡泰捶胸頓足,嚎啕痛哭。
張驥端坐一旁,竟說不出半句「節哀順變」的場面話。他嘗過痛失心上人的滋味,自然知道這份哀痛無可慰藉。
童汝昀沉思許久,才遲疑開口:「我雖未曾見過盧大公子,然他為國捐軀,我心中甚是敬佩。近來我也替人撰寫墓誌,若是盧大人不嫌棄,盧大公子的墓誌,便由我來執筆。」
盧盡泰含淚應下。只是盧大郎常年戍守邊疆,家人實在難復現他的行狀。盧盡泰便取出與兒子的往來書信,盡數交付童汝昀,供他參考撰文。
童汝昀一頁頁細讀遺物,默默記下種種細節,讀到最後,不由得心生疑慮:「大公子的盔甲,竟也一併焚毀了?」
「是啊,若非盔甲殘破嚴重,大將軍不會下令連同盔甲一同燒掉。我兒……我兒臨終之時,不知受了何等苦楚。」想到此處,盧盡泰淚水再度洶湧而出。
童汝昀對軍營戰陣之事本就不甚熟悉,聽盧盡泰這般說法,便也沒有再多追問。
待童汝昀回到家中,童徽正端坐前廳。見他歸來,端起茶盞,語氣沉沉:「如今朝堂黨爭愈發激烈,你怎麼還在外四處應酬走動?」
「父親,我同大哥前去盧府弔唁盧大郎。」童汝昀如實回話。
童徽一時沒有記起此人,目光轉向童汝昂。
童汝昂連忙答道:「三叔,盧大郎便是武德將軍盧盡泰的長子,此番邊戰陣亡的那位。」
「胡鬧!你們二人簡直糊塗!」童徽拍案而起,「歷朝規矩,文官與武將過從甚密本就是大忌。你們竟專程登門弔唁。汝昀,你是怕言官們沒有長嘴嗎!」
「父親,當初我們初到京城,盧大人多有提點。我們前去弔唁,不過是人之常情。」童汝昀解釋。
「人之常情?今日你踏進盧家大門,明日彈劾你的奏疏便能遞到御前。汝昀,莫要在翰林院待久了,便把為官的戒心拋之腦後。」童徽語重心長。
童汝昀不再爭辯,躬身告退,回到自己房中。他心裡清楚,父親說得沒錯,今日之舉,確是自己行事莽撞。
只是既已應允盧家撰寫墓誌,便不能負人之託。他努力回想今日盧盡泰所說關於盧大郎的種種事跡,一一落筆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