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大郎的陣亡並沒有掀起多大風浪,邊軍軍資很快籌措齊備,皇帝便下旨,准許繼續用兵。
而這一切,對於童汝昀他們的生活來說,沒有太大的影響,眾人依舊按著往日的軌跡度日。唯一的改變便是童汝昀接到的潤筆活越來越多了,不僅僅寫墓誌,還開始寫賀啟和求婚啟、拜師帖等。
可沒過多久,一樁壞消息傳到了童府,蕭舸升官了,拜權御史中丞,官居從三品。
「真是循吏不遷,佞臣驟貴。」童徽下值回來,便在家抱怨
綠宓聽見這話,寬慰他:「您何必與他相比呢,他那種人早就已經丟盡了文人風骨,做出什麼事來,人們都見怪不怪了。」
「也是,他還納了一個貴妾,說是有恩於他,如今總算是找到了。妾就是妾,分什麼貴賤,也不怕天下人恥笑!」
綠宓聽到這裡,心頭猛地一松,蕭舸納了妾,是不是也說明他不會再糾纏自己了。
可回過頭來一想,她總覺得這個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但往後幾日並沒有其他異樣的事情發生,綠宓雖然忐忑,心裡終究多了幾分鬆快。
這天夜裡,童徽突然道:「我還有個事要交代你,悅兒嫁妝里的僕婢還缺兩人,這幾天我讓童藝找人牙子看一看,到時候帶幾個回來,你陪著悅兒挑一挑。總歸是要買的,遲買不如早買,早買了家中人都可使喚著,再一個,規矩也可以教起來了。」
「是,老爺考慮的極是。」
「哦,對了,再買個廚婢,汝橋與翠兒做的飯食實在難以下咽,請廚娘太貴了,不划算。」
「是。」
童藝辦事素來靠譜,很快便找了幾個人牙子,帶著人上門了。
童悅正在那用心挑著,那人牙子卻湊到綠宓身邊壓低聲音道:「姨娘,有大人交待了老奴脫籍之法,讓老奴告訴姨娘。」
一瞬間,綠宓汗毛全立了起來,她死死盯著那人牙子,人牙子頭垂地更低,繼續說道:「大人已想到萬全之策,幫姨娘脫籍。」
綠宓只覺得天旋地轉,強行穩住心神,走到童悅身邊:「大小姐,我看這幾人都不太妥當,大小姐莫不如再看看其他家的?」
童悅詫異,但回頭一看,綠宓臉色極差,她立刻意識到出了變故,也不多追問,只對著那人牙子淡淡說:「勞煩你了,先回去吧。」
那人牙子聽了也不沮喪,笑著行了禮,便帶著自己的人離開了。
童悅快步走到綠宓身邊,趕忙詢問:「姨娘,你怎麼了?」
「無事,我只是感覺那人牙子看著有些不適。」
「姨娘也這樣覺得?我也覺得,咱們一個人都沒有挑到,那人牙子卻完全沒有失落,難不成是瞧不上咱們家?」
綠宓搖搖頭:「無妨,大小姐再看看別家人牙子便是。」
兩人就這樣挑了兩天,終於挑到了不錯的幾個人,可自打那一日後,綠密的心卻時時懸著。
而蕭舸府中,蕭母對著蕭舸滿心疑惑:「你早該挑個人開枝散葉、打理後院了,可為什麼不正經娶了妻子,卻納了個妾,還是個什麼貴妾,你這樣子,哪家的姑娘還敢嫁到咱們家來?」
蕭舸笑著安慰蕭母:「五娘對我有恩,只是身份太低,因此我先納她為貴妾,等到她誕下孩兒之後,我便扶她做正妻,也算還了她的恩情。」
蕭母愈發困惑:「她對你有恩,你直接明媒正娶,咱們家又不看重門第高低,傳出去也是知恩圖報的佳話,何必來這麼一遭呢?更何況,哪有女子願意先做妾,再被扶正的?」
蕭舸沉著臉,半天才開口:「五娘之前嫁過人,前頭的丈夫沒了,這京城的夫人們最愛捧高踩低,若是讓她們知道,閒言碎語便要將五娘淹沒。」
「也罷,到底是委屈了她,你讓她明天來我屋裡,我見見她。」蕭母嘆了口氣。
蕭舸點點頭,隨即離開了母親的院子,到了凝綠軒,何五娘趕忙出來迎接,笑的十分甜媚:「老爺,您來了。」
蕭舸理也沒理她,徑直走進內堂,又盯著何五娘看了一會,才開口:「老太太讓你明兒去她院子裡,她見見你,等十五的時候,我再帶你去相府拜訪乾娘。」
說完話,人便轉身離去,走到門口,又對著丫鬟說道:「碧聞,你教教姨娘規矩,免得到時候失了體統。」丫鬟點頭稱是。
等蕭舸一走,何五娘渾身一松,她頗為懶散的靠在椅子上,對著丫鬟交代:「昨個吃的那個肘子,很是不錯,今個繼續做一份來。」
丫鬟碧聞直接上前說道:「姨娘,不可,肘子太過油膩,吃多了對於身體不好,更何況,老爺鐘愛弱柳扶風之姿,姨娘要保持身形才好。」
何五娘一聽這話,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腰身,只小聲嘟囔:「那便清淡一些吧。」
下人們大多退下,何五娘回到臥房,看著妝檯前的金銀珠玉,再看看床上的綾羅錦緞,總覺得恍如幻夢,太不真實。
她生於南方的小村落,家中女兒眾多,她排第五,小的時候她娘就誇她聰明好看,說她定是富貴命,能嫁一戶好人家。
七歲的時候,有人來他們家挑人,她早在村子裡見過,這是父母要賣孩子了,於是她咬了她爹一口便跑了。她娘說過,她可是富貴命,怎麼能被人賣掉。
等她躲到晚上回到家裡,三姐便不見了,她心知,三姐是被賣了,自此之後,家裡幾乎便沒有人提起三姐了。
後來她一直等到十八歲,也沒有等來富貴親事,於是經媒婆撮合,她便嫁給了鄰村的獵戶,兩人生兒育女,過的也還不錯。
可是美貌這東西,不是貧賤的地方能養出來的,她像村子裡無數的女人一樣,做姑娘的時候還有幾分顏色,等成親後,生養兒女,操持家務,整個人迅速的枯萎了。
原以為這樣也能過下去,誰知道一年前獵戶上山打獵時摔死了,她一個人便得操持整個家,憔悴的如同枯木。
直到有一天,蕭家管家找到她,說十幾年前她給了一個窮書生一塊饅頭,如今窮書生已然成了京城大官,來尋她報恩,要麼給她金銀報酬,要麼帶她上京,納她為妾。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有給過什麼窮書生一塊饅頭,她心想:那人怕是認錯了恩人。可這都不重要,找到了她,她便是那人的恩人。
她撇下孩子,隨著蕭府管家上了京。
「娘,別丟下我們,他要是騙子怎麼辦!」臨行之前,幾個孩子哭著在後面追。
何五娘沒有回頭,她有什麼好騙的,再說了,就算是騙她,還能比如今的生活更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