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靜了片刻。童汝昀幾乎能聽見自己牙齒互相撞擊的聲音,他的下頜一時甚至找不到對應的地方,原是下頜已經微微發抖。
「你倒是不怕。」皇帝看了童汝昀一眼,「古人說,不知者不畏,而你,卻知而不畏,倒是膽氣可嘉。」
「臣怕。」童汝昀老實答道,「但孟子又說:『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臣今日面聖,若因畏懼而迎合,又或藏拙,那是對陛下不忠,也是對聖賢不敬。」
皇帝這時候終於站起身來,他走到童汝昀面前,看了他一會兒,又踱步到窗前,背對著他,良久不語。
「張驥誇你沉穩,嚴達辛說你鋒銳。」皇帝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恰好對上童汝昀的眼睛,童汝昀嚇得立刻低下頭去。
「朕今日一見,你倒是又穩又銳。回去罷,替朕帶句話給張驥,他舉薦的人,朕看了。」
童汝昀跪拜退出宮門時,兩條腿虛得幾乎踩不實地面,此時已然日暮,秋風一吹,被汗濕的裡衣立刻貼到他的背上,冷的他不住打哆嗦。
回到家中,童徽竟還在正堂等他。見童汝昀臉色發白地進來,童徽也不多問,只示意童藝倒了杯熱茶給童汝昀:「見過陛下了?」
「見了。」
「說了什麼?」
童汝昀端起茶盞,熱氣暖著他的指尖,他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隨即將殿上對答揀要緊的說了。
童徽聽完,嚇得雙眼圓瞪,直癱在椅子上,隨即努力坐直,連聲說道:「你怎麼敢啊,怎麼敢啊!講忠奸易,辨忠奸難。你今日在陛下面前立了『辨』字,往後便會有無數人拿事來讓你『辨』。你辨得清麼!」
童汝昀盯著茶湯,茶湯中倒映出他的眼睛,隨著茶湯晃晃悠悠,被燭光一照,倒有無數稀碎的光隨之流轉。
「辨不清也要辨。」他說,「總不能因為怕辨錯,便不辨了。」
童徽看了看眼前的兒子,豁然起身,指著童汝昀大怒道:「我原以為你是個沉穩的,沒想到你……」他一時語塞,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童家早晚有一天死在你手上。」
童汝昀將茶杯放下,緩緩站起身來,對著童徽拱手行了個禮,語氣堅定道:「不,童家早晚會在我手中興起!」
隨即又說道:「夜深了,父親回房休息吧。」
童徽站在那,看著童汝昀,良久才說了一句:「但願來日我去地下見列祖列宗之時,也還能這般說。」
說完這話,他便離開正廳,卻沒有回房,而是再度到了影堂之中,對著祖宗畫像虔誠跪拜:「列祖列宗在上,保佑吾兒汝昀。」
童汝昀回到房間後,一夜未睡,雖然他剛才對著父親慷慨陳詞,心底卻全然不知明日將要面對何等風波。
若是韓相一派的人知道了今日他與聖上的對話,他便明晃晃的站在了韓相的對立面,一個正七品編修,對上一個一品宰執,用民間常說的話來說,便是「捏死他如同捏死一隻螞蟻一般簡單」。
此刻他才真正的後怕起來,後悔起來,他只能賭,賭今日引對時,殿中皆是陛下心腹,引對之言不會泄露出去,也賭陛下真的看中他,想要用他。
一夜靜坐,直至天亮,他起身換了衣服,整理儀態,便向張驥家門口走去。
張驥看見他的樣子,沒有多說什麼,只叫他上車,上車之後,張驥才問他:「出了什麼事?」
童汝昀看著張驥,眼淚驟然湧出:「先生,我怕是闖了大禍!」
張驥一把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輕撫他的後背,待他情緒緩和一些之後,張驥才問道:「你別害怕,慢慢說來。」
童汝昀將昨日自己引對之時所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張驥,繼而又說道:「我不怕一己身死,只怕連累家人,連累師友。」
張驥盯著他的眼睛,篤定道:「你放寬心,事尚未至絕境,一來,引對之時,殿中都是陛下心腹。二來,若陛下不認同你的說法,不會等到今日,安心。」
童汝昀慌忙點了點頭,一路上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等到了翰林院之後,兩人先後從馬車上下來。
同僚對待他一如平日,有人半開玩笑問道:「童大人昨日面見陛下,親感天子威嚴,是何等體會?」
「陛下天威肅穆,臣尚能自持。」童汝昀含笑應答,神色從容鎮定,全然不見方才馬車之中的慌亂無助。
當天,內侍又來宣講學的人,此次召見的竟然是吳擎,消息傳開,翰林院之內頓時譁然。
眾人都知吳擎乃是韓相和胡大人一手推舉的人,陛下之前從未召見他,今日忽有此命,其中意味引人揣測。
一時間,昨日童汝昀入殿引對的話題便就此沉寂,大小官吏紛紛聚在一起議論吳擎此番際遇。
"該不會……是嚴大人失了……"有一姓張的編修朝身旁人使個眼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失了陛下的歡心?"嚴達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接上了他沒說完的話,"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嚴某日日為陛下講經,確實未必全合聖意。"
四周靜了一息。隨即有人率先笑出聲來,片刻之後,眾人也跟著笑起來,那說話之人回頭看了嚴達辛一眼,冷哼一聲,便轉身走開了。
嚴達辛卻不見半分惱怒,只瞧著那人背影道:「朝堂進退,本就無常。聖心取捨,豈是我等可以私下妄自揣測的。張大人還是留心案頭典籍,莫要把心思耗費在猜度君心之上。」
此時童汝昀正坐在自己案前,慢慢調勻呼吸,心口那塊沉甸甸的大石總算稍稍挪開。
等捱到下值時,童汝昀和張驥一同上了車,張驥才對童汝昀說道:「這次是陛下保你,你可明白?」
童汝昀重重頷首,這件事也讓他心中懸了許久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陛下並非懦弱忍讓之人,而是有志治國之君,這樣的人,絕不會一直容忍權柄下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