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童汝昀回到家中時,家中人俱在,童汝昀竟然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恨不能和家裡人抱頭相擁,當然,這定是不可以的。
「汝昀,今日先生講了一段義理,我尚有幾處不解,你替我再拆解一番。」童汝昂突然開口。
一旁的王勛心中瞭然,哪裡是研討課業,分明是童汝昂又要轉述外頭聽來的坊間軼事。
自打童汝昂拜入張綸門下,隔三差五便能帶回不少朝堂內外的新鮮傳聞。誰能想到一個看著如此端方持重的人,閒談之時,卻極善講這些掌故。
前幾日家中氛圍凝重,童汝昂也不敢開口,今日可是湊巧了。
他立刻湊了上去,說道:「我也旁聽一下,長長見識。」
童徽看著幾人的樣子,煩不勝煩,直往自己的書房去了。
幾人進了小書房,童汝昂壓低聲音說道:「我聽先生說,盧家大郎的死可能有問題,盧大人正想方設法,要親往邊關查看。」
「有問題?有什麼問題?」童汝昀立刻追問。
「說是有人悄悄遞了信,盔甲有紕漏,至於具體是什麼問題,我便不知道了。」童汝昂說道。
盔甲有問題,盔甲能有什麼問題呢,他素來不熟軍中實務,可心底直覺隱隱不安,此事絕不會如此簡單。
這時,他想到了孫元忠,孫家雖不是武將之家,但慶遠侯府可是實打實的武勛世家,說不定孫元忠對軍中實務頗為了解呢。
王勛對此卻不感興趣,連忙追問:「還有沒有其他的,我對這武將之事不感興趣。」
童汝昂無奈搖搖頭,突然眼睛一閃,笑著開口:「那何平的妻子上京了,兩人正為住處發愁呢。」
「這算什麼稀罕事啊。」王勛撇撇嘴,童汝昀好奇問:「大哥,你怎麼知道的?」
「回家之時,恰好碰到了何平正在找中人賃房子,打了招呼便知道了這件事。」童汝昂隨意說道。
童汝昀點點頭,既然何平的妻子上京了,那過兩天何平必然會帶妻子來家中拜訪的。
果不其然,兩天之後,恰逢休沐,何平帶著錦月便上門了,兩人大包小包的拿了不少東西。
前廳之中,何平正式拜見童徽與童汝昀,錦月便隨僕婦去往後院,同童悅、綠宓相見。
久別重逢,錦月一見到童悅,眼中滿是歡喜:「大小姐,你讓我看的書我全都看完了。」話聽似說書本,實則滿是思念。
童悅哪裡聽不出她的心意,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眉眼含笑:「如今你住在京城,往後我們便可時常相見。再說何大哥已是朝廷命官,你莫要再喚我大小姐,私下叫我悅兒便是。
「悅兒。」錦月懵懵地叫了一聲,童悅便甜甜答了一聲,綠宓看著兩人的樣子,不禁笑了。
「你此番如何上京的啊?」綠宓問道。
錦月無奈一笑:「原本收到平哥的書信,我還發愁上京無人陪同,誰知道我家公婆得知平哥有了官身,立刻便從麗陽趕到了淮安,知道平哥讓我上京,說要護送我,便一起來了。」
「竟一起來了?」
「嗯,本來今日還說要過來給童大人磕頭,被平哥攔下了,如今正在家裡收拾屋子呢。」
「聽你這話,他們以後不準備回去了?」綠宓好奇問道。
童悅與綠宓相視一眼,童悅開口:「錦月姐姐,你既然不想讓他們在京城住下,便要讓他們知道,在京城不如在麗陽來的舒心。」
錦月一愣,沒明白童悅話中的意思。童悅繼續道:「京城之中,天子腳下,官員多如牛毛,可麗陽不一樣,麗陽除了縣令,俱是八品九品,他們在京城是要趴著做人,在麗陽則是昂頭看路。」
錦月明白了一些,童悅又繼續說道:「京城居大不易,一文錢得掰成兩文花,同樣的錢,在京城只能賃一個小屋子,在麗陽卻能賃一個大院子,再加上何大哥如今剛剛為官,俸祿微薄,家裡吃得苦些,穿得破些也是人之常情。」
話說到這裡,錦月再聽不懂便是傻子了,她笑著說:「悅兒,多謝你提點我。」
綠宓又補充道:「再者,你家小叔眼看便要議親。二老若是長留京城,家中無人照管,萬一有那一心攀附的人家,設下圈套哄騙小叔子,豈不是一樁禍事。」
錦月越發恍然,原來話可以這般委婉地說,難處也可以這般巧妙點出。
幾個女子在後院說說笑笑,而前廳當中,幾人也聊的熱火朝天。
「只你如今已有官身,又有妻室,便不能隨意留你住在府中了,你如今賃的屋子在哪裡?」
「官房實在住不下,我便托牙人,在城東偏巷尋了一處一進的小瓦院,一家四口住下,倒也齊齊整整。」何平說道。
童汝昀心裡一算,便知道何平這俸祿在京城裡賃院子,養四口人,實屬不易。唉,誰能想到天下總有父母也欺強凌弱,為難自己的孩子。
「這般已是難得。你便趁這休沐時日好好陪伴二老,待過完年,便該送他們返回麗陽了。」童徽語氣平淡,卻把意思說得明明白白。
何平點點頭,幾人又說了些話,何平拿出兩個包袱交給童藝,又對著童徽說道:「這是我家人上京時,太太姨娘們讓帶給大人的。」
晚上,等何平夫婦走後,童徽將兩個包袱打開,一看,俱是一些衣裳鞋襪之類的,童徽看著便沒了興致:「京城難道不能裁衣嗎,還值當千里迢迢的將一堆衣裳送過來。」
又翻了翻書信,幾乎都是童汝昕和童汝明寫給他或者童汝昀的,匯報自己的功課情況,童徽看著,還算滿意。
沒想到這信里還有楊玉鈿和薛雪珍兒的,楊玉鈿的信里通篇只有一個意思:「瓊音很好,瓊音想爹爹。」薛雪的信里全是家長里短,整整寫了五頁,看筆跡應是童汝明代筆,寫到後面,字已經飛起來了。
珍兒的信是自個寫的,筆力比他走之前長進不少,信里只說自個如何努力讀書,努力練字,信末,還附了一首小詩:「夜久孤燈冷,窗虛月自明。雁來無信息,日日望歸程。」
最後還夾著一行小字:「小徒閨房練筆,還請先生斧正。」
「詞句粗陋,章法生疏。」童徽看著這小詩,淡淡評判,嘴角卻著實已經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