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即提起筆給家裡人回了信,自然,給珍兒的做了圈畫,並且在旁邊寫了修改的意見。
等躺到床上後,他想到自己這些個女人,反倒覺得珍兒還很不錯。
第二日一早用飯時,童徽對站在一旁的童藝交待:「我打算將珍姨娘接來京城,在身旁伺候著。」
童藝躬身問:「老爺,那是寫信給淮安府里,還是我回淮安接一趟?」
童徽思索片刻:「寫信給府里,讓老劉護送過來。」
童藝建議:「老爺,我斗膽多說一句,這信傳回去,大概得二十天,等老劉送姨娘過來,還得二十天,您如今修堤事忙。」
餘下的話不必明說,童徽是明白的,如今已經進了九月,等珍兒到京城便十月上旬了,而他,修堤過後還不知道能否留在京中,這樣往返折騰,實屬無謂。
「算了。」童徽放下湯匙,擦了擦手,「太麻煩了。」
童藝站在旁邊,不再多說,但心裡卻對珍姨娘看重幾分。當時老爺納珍姨娘時,很明顯是為了敲打太太和薛姨娘,並看不上她,但這才過了多久,老爺竟然想要將珍姨娘從淮安接到京城來同住,他追隨老爺這麼久,這倒是除了現在的太太,還沒有人有過這樣的待遇。
童汝昀自然是不知道童徽的這一番思量,他只還是想著童汝昂提到的盔甲之事,於是便交代汝橋:「你去給元忠送個信,就說我今日下值之後邀他在飛雲閣喝茶。」
孫元忠接到童汝昀的信,並不知道什麼原因,想了想提筆畫了一幅圖,待時間快到時便收在衣袖裡出門了。
等童汝昀下值之後,兩人在飛雲閣相見,閒聊許久之後,童汝昀才開口:「我給我家高祖繪了一幅征戰圖,你外家是武勛世家,可否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錯漏。」
孫元忠聞言,不好意思地笑道:「這方面我所知有限,你要是問這個,應該問我外祖父,我哪裡懂這個。」
「慶遠侯公務繁忙,怎敢叨擾他老人家呢。」
孫元忠想了一會,提道:「還有一個人,我表哥,慶元侯府的五公子李西瀚,他對軍中之事很是著迷,頗有研究。」
童汝昀露出一副「這方便嗎」的表情,孫元忠已經命人結帳,拉著童汝昀往外走去。
「咱們這是去哪裡?」
「去八仙茶坊!我表哥一般這會在那邊雅間參加詩會。」
「哦,不曾想侯府公子竟然如此風雅!」童汝昀大為意外,孫元忠聽到不禁笑了起來。
等到了八仙茶坊,孫元忠一打聽,李西瀚一行人果然在樓上雅間。兩人到了雅間門口,好幾個僕從在門口等著,其中一人認出了孫元忠,連忙行禮。
門一推開,裡面四五個少年正說的熱火朝天,可童汝昀聽了一耳朵,灌進耳的都是些「輿圖」「陣法」之類的詞,和詩文辭賦好似全無關係。
只見幾個少年手忙腳亂的將桌上的東西收起,李西瀚端坐著,拿起一杯茶,頗為尷尬道:「元忠,你怎麼來了?」
「表哥,童探花童汝昀想請教你個問題!」
探花童汝昀?李西瀚站了起來,和童汝昀互相見了禮,笑道:「我們幾人本是在這裡論詩,既然探花郎來了,我等便不敢班門弄斧。」
「李公子過獎了。」童汝昀回了個禮,隨即拿出自己帶的畫卷,「我最近想要畫一幅我家高祖的征戰圖用以自勉,只是我家如今已無人在軍中,實在對軍中制式不太了解,斗膽請幾位公子幫忙,瞧瞧畫中有何疏漏。」
幾人一聽這話,立刻放鬆警惕,湊了過來,童汝昀將畫在案上攤開。
「這拿槍的姿勢不對,這般發力無法取敵人首級!」其中一人立刻指道。
「哦,還請賜教!」童汝昀擺出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幾人一看這探花郎謙遜的樣子,紛紛指點起來。
「這盔甲的形制感覺也有些不對,先前和如今盔甲的前胸和肩頭大不相同。」另一人提到。
童汝昀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聽的部分,趕忙擺出一副認真的姿態。
李西瀚用指尖點了點畫中將領的肩甲:「你這裡畫的是山文甲,紋路是對的,但編法和以前的對不上,以前的甲片咬合方式是左壓右,如今改成了上壓下,為的是讓箭鏃射中時更容易滑開。」
旁邊一個穿青衫的少年接話:「對,而且以前是那種大披膊,不過因為太耗鐵,還影響揮臂速度,如今只有三品以上將領才用舊制。六品以下的武官,肩甲只護到肱部,腋下是露空的。」
童汝昀一臉疑惑:「腋下露空?那豈不是……」
「所以步戰時要側身對敵。」李西瀚做了一個側身舉槍的姿勢,「正面寬不過一尺,露空處也就不容易被刺中了。」
童汝昀心中暗暗記下,又指向畫中的胸甲:「那胸腹這一塊呢?我畫的對嗎?」
「這裡才是關鍵。」李西瀚壓低了聲音,旁邊的幾個少年也湊近了些,「咱們盔甲的制式前胸甲片厚度是五分,後背只有三分,腿裙更薄,只有兩分半。你要是畫征戰圖,得把前後畫得不一樣才行。」
「為什麼後背薄這麼多?」童汝昀裝作不解。
「省鐵啊。」其中一藍袍少年笑道,「朝廷每年賜給各軍的鎧甲,兵部是按斤兩撥鐵的。一件全甲標準重五十二斤,但前胸厚、後背薄,就能把省下來的鐵多造幾副腿甲。可到了實際打仗的時候……」
「到打仗的時候,有的將領就動別的心思了。」李西瀚接過話頭,看了童汝昀一眼,「比如,前胸也用三分厚的甲片,把省下來的鐵,折成銅錢。」
童汝昀心裡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竟有這種事?」
「怎麼沒有。」旁邊一個少年嗤笑道,「我父親去年查過一批河東路送來的軍器,明面上報的是朱漆山文甲五十副,打開一看,甲片薄得像紙,拿箭一射就透。問起來,說是運輸途中受潮鏽蝕,故重量不足,這話鬼才信!」
李西瀚立刻擺擺手,示意他們別說得太露骨:「探花郎不過是畫一幅畫,你們別把人嚇著了。」他轉向童汝昀,「你畫這幅圖,若是給自己看的,按舊制畫山文甲、大披膊、鳳翅盔,倒也威風。」
童汝昀一一記下道:「多謝各位指點迷津,我今日大漲見識。」突然,他又莫名笑起來。
「童兄為何發笑啊!」其中有人發問。
「只覺得那有偷工減料之人太過愚笨,薄到透光的盔甲也敢拿出來。」
「這種本就是蠢貨,他們自然有更隱秘的辦法。」那藍袍少年譏笑。
「哦,還能怎樣做?」童汝昀一副十分好奇的樣子。
屋裡安靜了一瞬,幾個少年互相看了一眼,李西瀚端起茶盞,慢悠悠地說:「甲片之間的編綴皮繩。鐵片太薄一拿到手裡就不對了,但連接甲片的皮繩,標準是用牛皮三股絞成一股,浸桐油三遍。若換成豬皮、單股、浸一遍油,一副甲能省下二百文,這筆帳算下來,數目駭人。」
他把茶盞放下:「最妙的是,皮繩斷在戰場上,將士死了,查無對證。即便是朝廷派人來驗收,也只看鐵片重量,誰去數皮繩有幾股?」
童汝昀聽完,拱手對幾位少年道謝:「多謝各位公子指點。」
「些許閒談,不必掛懷。」李西瀚笑了笑。
「今日回去,便對我爹說,我今日與探花郎談詩論文,那他還不賞我騎騎他的馬,倒是我該謝謝探花郎啦,哈哈哈。」那藍袍少年笑著說道,其他幾人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竟可以如此說,實在是個好主意啊!
隨即幾人真閒談了一會詩文,等童汝昀與孫元忠上了馬車,孫元忠看著童汝昀的樣子,放聲大笑:「下次還帶你來,他們這詩會隔三天便舉辦一次。」
「若閒談倒是可以,詩會就不必了,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只怕自己對不上他們的詩作。」童汝昀連連擺手。
「那你,幫我把這幅畫帶給悅兒妹妹。」孫元忠忽然害羞起來。
「這是什麼?」
「這是祖父母撥出來給我成親用的院子,我把它畫出來,讓悅兒先看看,有什麼想法,可以傳信給我,我來改動。」說到最後,孫元忠已然臉紅的不敢抬頭。
「好!」童汝昀一口應下,孫元忠對悅兒上心,自然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