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汝昀聽罷張驥一席話,心中已有一些打算。
眼下局勢紛繁,在朝堂尚且如履薄冰,胡家內宅更是一團亂麻,自己心中那點淺淡好感,尚不足以支撐一樁牽扯甚廣的婚事。
於是,他決定暫且冷處理,既不回信,也不刻意迴避,留出時日,一邊靜觀胡家動向,一邊叩問心門,辨清自己真正心意。
就這般,那封書信被鎖在書房木匣之內,一晃便是半個月。
其間童汝昀偶然聽聞胡府為胡清榮相看人家,但胡清榮卻再也沒有遞信、私下相見之類的動靜。
他自己也說不清心底究竟是失落,還是鬆了一口氣,只是那樁心事如同懸於心口的一塊重石,不上不下,始終無法落地,每每獨處,便會無端湧上心頭。
時序推移,轉眼便到十月十九,是童悅的及笄禮。
幾天之前,對於及笄禮的主賓,童徽考慮再三,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原本想要請孫家的夫人們過來,但總覺得,這樣給童悅的壓力未免太大,好像他童家養出的女兒,就是為了給孫家做媳婦一樣,沒得矮了一頭,勢弱三分。
「父親,師大人是禮部官員,師大人的夫人出身裴氏,也是精通禮義,莫不如遞帖請裴夫人來做主賓。」童汝昀提議。
童徽聞言微微頷首,深覺此言有理。只是他本人與師大人並無深交,這份拜帖,便要由童汝昀出面遞送,只帖文之上,自然父子二人一併署名,以示鄭重。
裴夫人很爽快地答應下來,原本應該及笄禮前一日,便住在童家,但因童家主母不在,便取消了這一項。
到了及笄當日,童家內院收拾得齊整肅穆,陳設一應禮器,裴夫人做主賓端坐上首,梁夫人和大夫人及嚴達辛的妻子等相熟人家的夫人也都來觀禮。
裴夫人對著立在堂中的童悅朗聲說道:「女子笄禮,唯公主行三加之禮,冠笄,冠朵,冠九翬四鳳冠,各對應朝會大典不同冠服。尋常士宦家女子,只行兩加,一加冠笄,束髮正容;二加首飾,喻年歲長成。」
言畢,吉時已到。
「吉月令日,始加元服」,裴夫人走上前,親手為童悅插上冠笄。
「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稍歇,二加,換上繁複的珠翠首飾。
「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稍歇,裴夫人又對童悅說:「去換褙子吧。」
童悅進入內室,換好衣服走了出來,裴夫人端起酒杯:「旨酒既清,嘉薦令芳。」
童悅跪拜受酒,聽見裴夫人道:「自今日笄禮已成,你便不再是垂髫稚女,往後為人妻,便要擔持中饋,主持家務,上敬尊長,下撫婢僕,一應家內諸事,皆要扛在身上,此為女子之責。」
醮禮畢,裴夫人牽她至影堂前,仰首祝告:「童氏有女,名曰童悅,歲行及笄,筮日加元服。今從爾字,敬順婦德,年壽永長,受福無疆。」
童悅恭恭敬敬行禮受教:「晚輩謹記夫人教誨。」
傍晚,賓客皆散,裴夫人留到最後,拉著童悅,語重心長地說道:「原本還想要將你說給我家孫兒,誰知孫家竟然搶先定了下來,今日行笄禮,有什麼感受啊?」
童悅和裴夫人相處並不多,她恭敬答道:「聆聽夫人教誨,受益良多。」
裴夫人爽朗笑笑,對著童悅說:「仕宦男子冠禮為三加,女子二加,或只一加,天生男女,可世事對男女不公,卻對女子要求良多,往後人生漫漫長路,你也不必時時苛求自己,要學會讓自己鬆快一些。」
這番話大出童悅意料,她怔怔看向裴夫人,愣了片刻,才鄭重地點了點頭,將這番言語默默記於心間。
因笄禮並不邀請同輩未婚閨秀,因此京城中長年累月便有了一個傳統,及笄禮後一日,行了及笄之禮的閨秀們會邀請平日交好的閨秀來府中小聚。
童悅將擬定好的賓客名單拿給童徽及童汝昀過目,童汝昀掃過紙頁,目光突然停住,「胡清榮」三個字清清楚楚寫在上面。
他心口猛地一跳,轉頭看向一旁的童悅,語聲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怎麼連胡三小姐也請來了?咱家和胡府,並不算熟識。」
童悅聞言,滿臉疑惑地望著兄長,往日童汝昀待人接物最為周全妥帖,怎麼會對邀請胡清榮這件事有這麼大的反應。
「前番胡家設宴,胡三小姐邀請了我,人家既待過我,禮尚往來,自該回請。再者,胡大人乃是你的座師,官場上情面往來,面上總要過得去,這些道理,不都是哥哥從前教我的麼?」
一番反問扔過來,童汝昀一時語塞。
道理他全都懂,可一想到那封鎖在書房的信,想到那日街邊攔車遞信的一幕,他心中便紛亂如麻。
張了張嘴,童汝昀半句辯駁也說不出來,臉上隱隱有些泛紅,不願再多在此處久留,只含糊擺了擺手:「是我失言,便依你的安排。」
說罷,不等童悅再接話,便轉身匆匆離去。童徽看著童汝昀反常的表現和離去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悅兒,這胡三小姐,人品如何?」童徽端起一杯茶,看似漫不經心地詢問。
「品貌出眾,待人亦是妥帖。」童悅如實回道。
聽了這話,童徽心中的猜想便又重了幾分。看來自己這個素來冷靜自持的兒子,大抵是動了心,看上胡家這位三小姐了。
只是他心中疑問重重,二人究竟是如何相識?又怎生出這般牽扯?可比起好奇,更多的卻是滿心憂慮。
這胡家,實在不是一個好的結親對象。單單胡大人在朝堂中的立場,便讓京城不少世家望而卻步。
「只願我這個聰明一世的兒子,莫要步我的後塵啊。」童徽心中暗自祈禱:我童家應該沒有這種置功名禍福於度外,縱一身皆毀,亦在所不惜的傳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