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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茉莉

2026-10-16 08:04:33 作者: 竹灣灣

  童汝昀聞言,便吩咐汝橋:「速去後院喚大小姐出來。」

  汝橋應聲轉身往裡跑,童汝昀立在府門前的青石階下,心亂如麻。

  他本以為回信遞出,此事便該落定,萬萬沒料到胡清榮竟會親自登門。

  正心神不寧之際,馬車車簾被掀開一角。

  胡清榮半張面龐露在簾外,神色雖平靜,童汝昀卻從中看出了孤注一擲的執拗。她目光直直落在童汝昀身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夠聽見:「已是第三次相見,我仍想再問童大人一句,心意當真不改嗎?」

  沒想到會被這般當面詰問,童汝昀耳下瞬間燒得滾燙。他本早已在心中演練無數遍,此時應當斬釘截鐵回復「不改」。

  可誰想一抬眼,正正撞進她一雙清眸。期待與惶然交織在她的眼裡,童汝昀到了嘴邊的話,竟一下子堵在喉嚨,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環佩輕響聲,是童悅出來了。

  胡清榮見狀,當即斂去眼底情緒,抬手將一方絹帕遞出簾外:「方才侯府雅聚,悅兒妹妹不慎將絹帕遺落在我處,特來送還。」

  童悅連忙上前接過,含笑道謝:「勞煩胡姐姐特意跑這一趟,實在過意不去,胡姐姐進府小坐一會吧。」

  胡清榮目光又掠回童汝昀身上,見他依舊沉默,始終不曾開口,便轉而對著童悅緩緩笑道:「不了,回去晚了,我母親該著急了,妹妹這帕子上頭繡的茉莉極好,我素來最喜此花。初夏開一回,盛夏再開一回,入了初秋還要再放一次,直到寒氣起來,秋花敗落,她才安然休眠,三次之後,順應天意而止,倒頗有幾分禪意。」

  童悅大概猜到內里糾葛,只順著話點頭附和:「姐姐見解獨到。」

  話音落罷,胡清榮不再停留,將車簾放下,車夫輕甩馬鞭,胡家馬車緩緩啟動,不多時,便走遠了。

  童汝昀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出半步,幾乎想要喚住那輛馬車,可念頭一閃,又猛然回過神。他默然轉過身,同童悅一道走進府門。

  二人剛踏入正堂,便見童徽此刻正端坐堂上。

  他抬眼先掃過童汝昀,而後看向童悅,狀若隨意地發問:「方才府門外,是何人到訪?」

  童悅回:「是我今日遺失一方絹帕,胡家三小姐特意送來歸還。」說著雙手將那方絹帕呈上。

  童徽伸手接過,將絹帕展開,看著帕子上的茉莉,思索片刻後語氣淡然道:「茉莉這花不好,為爭那一口氣,逆著節令再三綻放,到頭來既等不到融融春日,反倒耗儘自身生機,往後這類花樣,不必再繡。」

  童悅聞言心中一驚,沒想到她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立刻看向童汝昀。

  童汝昀猛地抬眼,他此時心裡十分清楚,他爹哪裡是在說絹帕上的茉莉花,分明是借茉莉喻人,句句都在點醒自己。

  滿堂一時安靜,他沒有辯駁,也無從辯駁,只躬身一禮:「兒子先回書房了。」說罷轉身退出正堂。

  童汝昀自正堂退出來,一路回了自己書房。

  坐在椅子上,胡清榮方才在車簾邊的那番話,一遍遍在耳邊迴響。三次花開,三回相見,三番試探,花到秋盡便該順天時而止。這本就是回信之中他想要達成的結局,回絕乾淨,再不牽絆,此事便塵埃落定。

  道理他全都明白,理智清清楚楚告訴他,到此為止便是最好。

  可此時,他心頭竟然有些難受,胸口傳來密密麻麻的拉扯感,像是心臟要從他的胸腔剝離,再找一個地方安放一般。

  他坐不住,在房中徘徊了幾圈,終究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地,他竟然去了王勛的房裡。

  王勛方才從李舉人那裡歸來,正坐在案前埋首補課業,聽見腳步聲抬眼,一見是童汝昀登門,神色詫異,連忙擱下筆,仔細一看,立刻問道:「汝昀?你怎麼這個時辰過來,瞧你神色不對,出什麼事了?」

  

  童汝昀一言不發,徑直落座。不知怎麼的,鼻尖沒來由的微微發酸,他避開王勛探究的目光,伸手拿過案上的課業,一頁頁漫不經心地翻看著。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道:「表哥,你給我叫叫魂吧。」

  王勛手上寫字的動作一僵,愕然看向他。

  童汝昀抬眸,眼底浮起一層倦怠,苦笑著補了一句:「表哥,我的魂,好像真的丟了。」

  王勛見他這般模樣,便知不是玩笑。往日的童汝昀冷靜自持,遇事總能條分縷析,何時讓人見過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連忙合上書卷,起身走到門邊向外望了望,確認門外沒有旁人,才回身關上房門。

  「到底發生何事?」王勛壓低聲音,「是朝堂之上受了挫,還是……兒女情上絆住了?」

  童汝昀垂著頭,十指交握,半天都沒有開口,或者說,此時的他並不知從哪裡說起。

  他不能把胡清榮私遞書信之事全盤托出,事關女子名節,半個字都不能向外泄露,可心中的萬千鬱結,又無處傾倒。

  「是我自己選的路。」童汝昀聲音很輕,「道理我都懂,是非利害,我權衡得清清楚楚,我也知道應當放下。可真走到這一步,表哥,我卻有些難受。」

  他並非深愛至不可自拔,可那一份來自胡清榮孤注一擲的坦蕩與懇切,實實在在鐫刻進了他的心上。親手回絕一份赤誠的心意,縱然出於自保、出於現實考量,依舊叫人難熬。

  「表哥,我只是個凡人,我好像只是個凡人。」童汝昀喉頭哽咽,說不下去了。

  王勛雖不知完整內情,此時卻也聽出幾分端倪,長嘆一聲:「村里人常說,做抉擇最苦的,買了這塊地,又想著那塊地,該走這條路,又走了那條路,可不到死,誰知道是對是錯呢?」

  「那你打算往後如何?」王勛見童汝昀沒說話,又繼續追問。

  童汝昀看著外面,直到一點點太陽都看不見,才輕聲道:「只當,秋花已謝,往後再不做任何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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