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裡軟黃絹裹著一支人參,蘆頭層疊,須條完整,根體緊實微黃。
「這是紫團山的老參!潞州土貢之物,快收起來。」童汝昀定睛一看,連忙說道。
眾人只看見是人參,且須條完整,便知道並非凡品,一聽童汝昀說是紫團參,更是倒吸一口氣,所有人幾乎立刻都明白,這紫團參必然不是張驥送來的。
「這很珍貴嗎?」薛雪同楊玉鈿珍兒也一起來了,恰好看到這人參。
「河東路潞州上黨紫團山所產紫團參,乃是《開寶本草》中認定的品質第一,書中言,人參,本經上品,古南北有之,上黨者佳,今已無幾,人以塞北遼參充之,不及也,產高麗者又次之。」這次倒是楊玉鈿開口,眾人皆齊齊看向她。
「紫團參潤實而甘,根體緊實,蘆長紋密,年頭久的老參極為難得,稱得上千金難求了。」說到最後,楊玉鈿竟然有幾分悵惘。
無他,潞州與雍州距離不遠,當年楊玉鈿母親纏綿病榻,楊夫子翻過無數醫書,經常夢想著天上能掉下一隻紫團參,來救愛妻性命,楊玉鈿日日灌著耳音,紫團參便牢牢記在了她的心裡。
沒想到,幾十年了,楊玉鈿竟然真的見到了傳說中的紫團參,而她父母,早已化作一抔黃土,消散於塵泥。
薛雪的眼睛瞪得老大,價值千金的人參啊,她不由得嘆道:「這般厚禮,張大人疼愛大少爺真如同親子啊。」
房中所有人又轉頭齊齊看向她,卻無一人帶著笑意,薛雪這才後知後覺,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趕忙拿帕子捂住嘴,一言不發。
「咱們都出去吧,讓哥哥再休息一會。」童悅打著圓場說道。
其他人聽見童悅的話,也不多說,便各自朝自己房中去了。
此時童汝昀哪裡還有睡意,他知道這是潁川郡王送來的東西,但這東西,他不能留,也不願意留。
「汝橋,將東西收起來,過幾日我們還要物歸原主。」
汝橋點頭應是。
張驥下值之後,還是過來看了童汝昀,此時童徽尚未歸家,師徒兩人反倒可以坐下來好好說一番話。
童汝昀讓汝橋拿出那匣子,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張驥聽完,不由得笑了一聲:「這位郡王行事,真是隨心所欲,竟還拿我的名頭做幌子。」
童汝昀靠在床頭,緩緩說道:「先生,經此一事,我才算真正明白,人活一世,總有許多事力有不逮。從前我埋頭科舉,總以為只要肯埋頭苦讀,便萬事皆可如願,得上天眷顧,我也走到了如今。」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可如今方才醒悟,世間許多事,不是單憑一腔努力便能扭轉,也不是心中所願,便能得償。」
張驥溫柔地摸摸他的腦袋:「如果經歷這件事,能讓你明白這些道理,也不枉你受的這番苦。」
兩人正說話著,童徽便回來了。
他徑直走向童汝昀房中,見張驥正同自己兒子說著話,心裡總歸有些彆扭。
每每張驥出現在兒子面前,都好似在無聲提醒自己,作為父親,他許多地方做得不夠周全。因此,面對張驥時,他心底總會浮起一絲難以言說的心虛。
「張大人,昀兒生了一場病,勞您掛念了。」
「汝昀是我的弟子,自然要牽掛幾分,童大人既然回來了,我便先回家了。」
「張大人留下用飯吧?」
「不了。」
說著話,張驥便已經起身出門了。
童徽坐在張驥剛才坐的地方,問道:「剛才你同張大人都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先生就是勸我要好好休息。」
童徽見童汝昀不想多說,便起身道:「你先生說的沒錯,既然生病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做勞心傷神之事,免得落下病根。」
說完,便朝著珍兒房中而去。
打開門,珍兒正在翻書,桌上已經擺了好幾本,見童徽進來,珍兒立刻迎上去:「老爺,你可算回來了。」
「怎麼了,哪裡又不會了?」童徽微微含笑望著珍兒,原本珍兒做丫鬟時,的確顏色不夠,更是不談氣質,如今讀了書,好好將養起來,反倒有了幾分書香氣。
「今兒我聽太太說紫團參,可我這裡沒有太太說到的《開寶本草》,翻了好幾本書,也沒有找到紫團參的詳細記錄,不知道老爺的書房中有沒有。」
童徽聽到紫團參,便覺得奇怪,又見珍兒指明了《開寶本草》,更是疑惑:「太太怎麼和你提起了紫團參呢?」
珍兒將白日裡發生的事情整個說了一遍,童徽聽著,眉頭一會皺一會松,等珍兒說完,童徽問:「那東西如今在哪?」
「自然是在大少爺那裡。」
童徽陷入沉思,他一時有點把握不住,這潁川郡王到底想要做什麼,若說涉及黨爭,他沒聽說潁川郡王屬於哪一派呢?若說是私交,更是可笑,兩人的關係,潁川郡王沒有刻意為難童汝昀已是萬幸。
想了好一會,他還是沒有頭緒,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童徽直接披上外袍,徑直走到童汝昀房間。
「汝昀,潁川郡王送的東西你千萬莫動,到時候找個機會給他還回去。」童徽開門見山。
「孩兒明白,分毫未動,近日便找機會送回。」童汝昀頷首應下。
童徽滿意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又轉頭說:「這些事情你該原原本本告訴我,不應有任何隱瞞。」
「是。」
另一邊,綠宓去童悅的院子裡,給童悅送新做好的手爐錦囊,見童悅懨懨地趴在桌子上,便問道:「大小姐,這是怎麼了?」
童悅抬著眼睛盯著綠宓問:「姨娘,你說我當時是不是不應該將胡小姐的帕子交給哥哥,如果我沒這麼做,他們兩人早就毫無瓜葛了,也不至於兜兜轉轉,平白惹出這麼多風波,還害哥哥染上這場高熱。」
綠宓拉過她的手,輕輕拍拍她的後背「人活在這世上,最難控制的就是感情。所謂情關最難熬,便是如此。你即便不告訴大少爺,大少爺心裡也不會立刻抹除胡三小姐的印記。這情關,總歸要大少爺自己過的,過了這情關,反倒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