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立刻便去找了大夫,將童徽的要求說了個明白,大夫長嘆一口氣:「按理來說,大人這情況要好好休養才是,但是我也看到了這滑州時局艱難,便只能配上一副猛藥給大人了,只是若不好好休養,以後怕落下病根啊!」
何平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只對著大夫道:「你先把藥準備好,我再去問問大人的意思。」
待他再次回返,對童徽言明了大夫的顧慮,童徽反倒顯得很輕鬆:「這怕什麼,無非就是以後颳風下雨的會肩膀疼,又不是什麼致命的事情,如今滑州這差事辦不好,咱們連命都難保,到那時還顧得上肩膀之痛。」
何平便不再阻攔,童徽示意何平坐下,詢問何平:「今日滑州治水官員悉數到場,你怎麼看?」
何平想了想回道:「屬下官位低微,對此倒不是很了解,只是屬下覺得,這都水監丞和通判未免太配合了一點,按理來說,大人奉天子之命而來,他們除非完全沒有污點,否則應當不會這麼配合。」
童徽點點頭:「你是個聰明的,他們一邊配合,一邊卻提出接風宴請,多矛盾的事情,我們沒有接招,人家就該給我們一些顏色瞧瞧了。」
「願為大人鞍前馬後。」何平都沒有思考,立刻回道。
「你這話以後可不敢說了,誰問你,你都該說是願為陛下之命萬死不辭。」童徽糾正。
「是,依照大人來看,他們會如何出手呢?」
「你現在讀史書了沒?」
「還沒。」何平有些不好意思,自從做了三班之後,他整日忙的不可開交,再加之他之前讀書並不多,讀起史書來,還是有些困難。
「治水從來都是得罪人的苦差事,東漢馬臻築鑑湖,因淹沒豪強田宅墳冢,被對方以溺死百姓之名聯名誣告,最終蒙冤被處以極刑;唐韋堅興修水運有功,卻因威脅到李林甫的地位,被其心腹構陷,最終被奪職貶謫。」
「大人,屬下決不會如此。」何平聽到童徽舉的例子,趕忙說道。
「我沒有點你的意思,我想說的是,歷史本就是前鑒,本朝治水同樣會面臨來自地方豪強、朝中權臣等等的多方陷害,而這其中核心矛盾深陷於複雜的利益與政治漩渦之中,並非是單純的技術問題。」童徽意味深長的看著何平。
若是何平此前要跟隨他而來,是還不清楚此行的危險,那如今他將其中利害仔細盤剝,不知何平是否還能忠心不變呢?
何平聽完,只拱手行禮道:「縱使千難萬險,既跟隨了大人,我便此心不變。」
童徽滿意的點點頭,一旁的綠宓聽著兩人的對話,看著童徽的神情樣子,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
這麼多年,她囿於後院之中,平日裡與童徽的交流無非就是吃穿住行,除了之前在豐鎢縣處理錢舒月的案子,她幾乎沒有見過童徽處理公事的樣子。
待何平退下,童徽看著發愣的綠宓,突然開口:「研墨,今晚我得將這卷宗的情況梳理清楚。」
綠宓「哎」了一聲,便開始動起手來,這一梳理,便到了寅時末,外面的天已經開始泛藍,綠宓提醒:「老爺,你熬了一晚上,休息一會吧。」
「不休息了,沒有時間,童藝,去看一下早食準備的如何了。」他揚聲對著外面的童藝說道。
綠宓便打水伺候他洗漱,一刻鐘後,童藝將飯菜送了過來。
「一起吃,等會吃完,你同我一起去堤上。」童徽對綠宓交代。
「老爺,綠姨娘去堤上,怕有些不方便吧,且姨娘昨晚一夜未眠。」童藝提醒。
「那我昨晚休息了嗎?形勢緊急,哪顧得上這麼多,你給她找身小廝的衣裳。」
就這樣,滑州通判與都水監丞等官員到的時候,童徽已經準備好,身後半步就跟著何平與綠宓。
綠宓雖然洗了妝容,又塗了些薑黃粉,只男女體型差異過大,那些官員仔細一瞧,便看出綠宓是女子,不過卻並沒有人戳穿這件事,只當是童徽好色。
這一日,天色才蒙蒙亮,童徽便已站在滑州黃河大堤之上。
「何平,拿鐵簽來。」
何平忙遞上一根三尺長的鐵探簽。童徽接過鐵簽彎下腰,幾乎沒費什麼力氣鐵簽便沒入大半。
童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水患之地土質鬆軟正常,卻沒想到已經到了這般程度。
「這根簽,插到底都是軟的。」他直起身,質問身後滑州通判,「這段堤,是今年新填的?」
「回大人,去歲秋汛後補的,用的是河灘上就近取的沙土……」
童徽沒再說話,只轉頭望向背水坡,這些地方向來是獾洞鼠穴所在,乃是巡查的重中之重。
「背水坡那邊,上月可有報過獾洞?」
都水監丞還沒有說話,童徽已抬腳走了過去。
他目光仔細地掃過坡面,幾息之後,他突然走到坡面上一處草叢微微凹陷處,立刻蹲下,撥開草叢,果然,一個碗口粗的洞露了出來。
「拿煙來。」
旁邊衙役還沒有反應過來,何平的火摺子和干艾草已經遞了上去。
童徽將艾草點燃,湊到洞口,用衣袖將煙往洞裡扇。不多時,另一處草坡上竟冒出了一縷青煙。
「兩個洞口相通,通判大人請看,這獾洞幾乎橫穿了小半個堤身。」
此時滑州通判眼睛看過來,臉卻已經白了。
童徽站起身沉聲道:「立刻標記位置,調民夫來,從背水坡開挖,一直挖到見實土為止。洞裡全部用黏土夯實回填,外面再築一層三合土。」
「是是是。」都水監丞連忙應聲。
「通判大人,你來看。」他指著一個地方,通判趕忙看過去,背水坡與地面相接的堤腳處,有一小片濕痕,不仔細看,幾乎辨認不出。
「堤腳滲水,加上獾洞穿堤。若今夜再來一場雨,這段堤……」他沒有把話說完,只定定看著通判,通判的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
童徽心中冷哼一聲,吩咐道:「從此刻起,這段堤晝夜值守。每十步一棚,每棚兩人,手執燈籠、銅鑼,見滲水加重或堤面開裂,即刻鳴鑼傳警。梢草、薪柴、石塊,全部備足了搬上堤來。」
旁邊的官吏連連點頭,他又指向遠處河岸上的護岸埽體:「傾陷的地方,今日之內必須補齊樁橛繩纜。主流頂沖之處,提前編好防風埽,一旦河勢逼近,立刻下埽搶護。」
眾人皆領命四散而去,他這才又繼續探查起來,走著走著,他突然對滑州通判道:「河臣怨府也,通判大人,你在滑州幾年了?」
「回大人,五年了。」
「哦,兩任任期將滿,資序已深,通判大人可就差最後一項政績了。」童徽並沒有看通判,只用手指著眼前的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