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話,童藝端來一碗藥給童徽,特意說道:「老爺,今日我差人專門去買了一些蜜棗。」
童徽一口將藥喝完,拈了一顆蜜棗塞進嘴裡,嚼了幾口感嘆:「甜啊,真是甜啊,只是明個開始呀,就都是苦日子了。」
童藝沒說話,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站著,童徽突然道:「研墨,我寫封家書。」
而另一邊,白淼住在綠宓的次間,此時卻怎麼也睡不著,她起身走到綠宓身邊,溫聲說:「綠姨娘,我想和你說說話。」
「怎麼了?」
「大人是個怎樣的人呢?他真能保我的命嗎?」
綠宓被這話問得愣了一下,童徽是一個怎樣的人?她跟著童徽有十幾年了,但她也不敢說完全了解童徽,若是從後宅女人的角度出發,她很難有什麼好的評價,可若是從百姓的角度出發,她卻說不出一個壞字。
「你放心,大人說保你的命,就一定會做到的。」綠宓避開了第一個問題,直接回答第二個。
白淼本想要再問些什麼,她心裡此時慌極了,她背叛了自己的家族,背叛了她自出生以來受到的教育,一顆心如同被細繩懸在崖邊,稍有不慎便會跌落深淵。
兩人正說著話,童徽便進了屋子,白淼一驚,童徽讓她住在次間,這會自己又過來了,究竟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他竟想要雙姝共侍、大被同眠?
童徽掃了白淼一眼,懶得解釋。綠宓忙解釋道:「你今個剛來,老爺不過是做個看重你的樣子,不必多想,去歇息吧。」當然,綠宓絕不會告訴她童徽不願離開她的原因。
第二日一早,童徽用過早飯便帶著綠宓童藝與何平一起出門了,堤上巡查記錄過用料情況後,他便去了通判官廨。
「童大人。」通判連忙問候。
「通判大人,把河務的帳本拿來我看看吧。」
滑州通判立刻命令手下去拿帳本,待帳本拿過來,他親自遞給童徽,小聲說道:「大人,身在此處,我不得不隨波逐流,還望大人……」
童徽捋捋鬍鬚:「不必擔心,地方處事艱難,朝廷向來公允,你既有檢舉之功,陛下自然會知曉你斡旋其中有多艱難。」
滑州通判立刻拱手行禮,滿面感激道:「多謝大人體恤,下官定當竭盡心力配合大人。」
童徽不再多言,接過帳本,一頁頁慢慢翻看,可越往下看,他眉頭皺得越緊。
帳冊表面看著條理清楚,可用的東西卻和堤壩上呈現出來的完全不同,他拿出自己核查記錄的堤壩用料一一訂對,看到後面整個人幾乎都要氣炸了。
這滑州官員與豪強勾結實在是大膽,用料差的離譜,所報費用卻虛高的嚇人。
他隨手點出幾處,抬眼看向通判:「這些帳目,你怎麼看?」
通判垂著眼,語氣沉重:「大人,滑州河務積弊多年,並非一日釀成。很多帳,下官也是接手之後才察覺不妥,只是知州那邊壓著,下官無力改動。」
童徽合上帳本,不再細問,只開口道:「帳本我先帶回住處細細勘核,三日之後,你我再議。」
離開通判官廨,童徽一行人直接回了外都水監,到了書房,童徽問何平:「今日滑州通判這事,你怎麼看?」
「屬下覺得,滑州通判這帳本拿的有點太乾脆了。」
童徽拍了拍何平的肩膀,笑道:「不錯,你要再讀點書,往上升一升沒什麼難的。此人嘴上應得痛快,心裡卻還在觀望。」
童徽端起茶,抿了一口這才繼續說:「交帳本是權宜之計。他大約是打聽到了我在京中的處境,心裡根本不信我能活著辦完這樁河務,平安回到京城。」
「那他今日所做,是想要做個雙面人?」
「在他眼裡,我就是個過路欽差,一旦我出事,知州依舊手握滑州實權。他一邊對著我表忠心,穩住我;另一邊,照舊把消息傳給知州,兩頭下注,哪邊贏,他都能保全自己。」
童藝在一旁伺候磨墨,搭話問:「那咱們就任由他兩邊來回傳話?」
「哼,他要騎牆,我便給他一點似真似假的消息。我要讓滑州知州以為,我只盯著帳目銀錢,不去深挖背後的勾當。等他們放鬆警惕,咱們再慢慢收集人證物證。」
另一邊,通判送走童徽之後,立刻遣了心腹小廝,往知州府中而去。
他站在自家廊下,望著小廝遠去的背影,心裡權衡不定。他一邊盼著童徽能整治滑州積弊,一邊又不敢賭上全家性命押在一個遇襲負傷的官員身上,只能繼續這般左右周旋,靜觀局勢變化。
書房內,知州聽完小廝回稟,抬眼笑問:「哦?童徽拿走帳本了?」
小廝躬身回話:「通判大人說,他已經將帳冊交出去,在童徽面前哭訴難處,假意歸順,童徽似乎信了幾分,約定三日後再商議帳目之事。」
知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身子受傷,就該好好養病,還想著查帳。你回去告訴你家大人,好好應付,該給的消息照常送,切莫惹得他起了疑心,事成之後,少不了他的好處。」
小廝領命退下。
這些官員的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對於當地的豪強來說,實在是複雜。
他們在今日聽到的消息便是童徽已經查了帳,幾人明白,若是查帳,他們三家一個都跑不了。
白家倒還坐的住,心中還有一絲希望系在白淼身上,孟家也算有些官府背景,還在派人前往京城奔走疏通,可方家已然坐不住了。
又一日,童徽換了一段堤巡查,正詢問堤壩相關事項,幾個民夫圍在他身邊回答堤壩的問題,一邊說一邊感嘆童徽是青天大老爺。
這場景讓童徽一時有些飄飄然,便沒有在意更多的民夫已經圍了過來。
「欽差大人要拿咱們頂罪!」有人在人群後喊,「工銀被吞了,決口要我們填命!」
一個年輕漢子拿著鐵釺便朝著童徽的命門而來,片刻後,童徽便倒地不起,血從前胸不斷的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