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扎西又悶了一杯酒,暢快地呼了一口氣,重新揚起笑容,「不過本來我也沒有抱什麼希望,那些種子不過是念想而已,提醒我不要忘了先祖的來時路……」
「來,今天好友相聚的日子,不說這些,趕緊喝酒!」
他的目光中毫不掩飾對這些紅米酒的喜愛,往嘴裡塞了一口蘸滿了辣椒麵的生氂牛肉之後,又開始推杯換盞起來。
這紅米酒喝著香甜,但度數著實不低,饒是扎西這樣酒量的人幾杯下肚,黑紅的臉上也浮起一抹淡淡的醉意。
為了防止晚上兩個酒鬼喝得太放肆,孟北野只淺嘗了一杯就不敢再喝,而許夏則是爽快地和扎西又幹了好幾杯,只是眼神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地飄忽起來。
卓瑪見狀眼中笑意越發深了,趕緊從炭爐中扒拉出兩個黑乎乎的圓球,撬開焦殼,便顯露出裡面糯黃香甜的果肉,這是墨脫特有的土窯烤芭蕉,用勺子將果肉扒出來之後,再淋上一勺紅糖漿,既是甜品又解酒。
許夏一邊眨著眼睛一邊吃,沒一會兒就將一碗烤芭蕉吃得一乾二淨,趴下呼呼大睡之前還不忘了扒酒杯里剩的一點兒紅米酒全部喝乾淨,愣愣的模樣看得對面的扎西和卓瑪都忍不住笑起來。
扎西將杯中酒咽下去,還有意猶未盡,搖頭感嘆道,「沒想到許稻米種得好,酒釀得更好……」
作為愛酒如命之人,扎西自然嘗得出這米酒的品質要遠勝於自己的,虧得他當時還將自己祖傳的米酒方子送給人家,沒想到人家的米酒味道還要更勝一籌。
孟北野失笑著搖搖頭,他當然知道許夏的米酒完全是按照扎西的方子釀的,硬要說哪裡不同的話,那也就只有材料了。
他輕輕將靠在自己身上的許夏放到卡墊上,又將自己的外套疊起來放在她的脖子底下,調整了一下高度之後,才抬起頭,笑著用酥油茶和扎西碰了碰杯。
「其實……許夏還有一樣更重要的禮物要送給你,這也是我們這趟行程最重要的一件事……」
扎西豪爽地將杯中酒飲盡,眼中的醉意在看到孟北野眸色中的認真之時,忽然開始散了。
他喉嚨動了動,總感覺對方口中這件重要的事,對他來說,也同樣重要……
夜色漸漸侵入,皎潔的月光灑在寒氣森森的院子裡,天空漸漸飄起小雪,枯寂的高原村落,好似只有這所院子還亮著融融暖光。
卓瑪一邊吃著軟糯香甜的紅糖芭蕉,一邊靜靜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多年好友,雖然她不懂得漢語,但總覺得此刻的氣氛格外深沉而靜謐。
扎西眼睛眨了眨,只一愣神的功夫,卻見自己的好友已經向飄雪的院中走去,透過結冰的窗檐,他好似看到孟北野從方才雲丹身上卸下來的藤筐中取了一個方塊大小的袋子出來。
「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
扎西蹭了蹭被酒意蒸騰得通紅的臉頰,下一刻便看到好友帶著所謂「重要的禮物」向自己走來。
孟北野從旁邊取了一個空碗,將來之前就密封好的胭脂米輕輕撕開一個口子,如珠似玉的紅色米粒傾瀉而下,敲落在碗中沙沙作響,起初是一線絳色的涓涓細流,漸漸在碗底疊成沙丘,每一粒都在暖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玉質光澤。
這光澤柔和而瑩潤,卻好似踏過百年的風雪,款款而來,刺得扎西的雙眼微紅,臉頰的醉意漸漸褪去,余在面上的唯有震驚。
一旁的卓瑪也看著這與自家的墨脫紅米有半分相像,卻又遠超其美麗的紅色米粒,難以壓抑目光中的驚訝。
米粒在瓷碗中不安分地跳動著,有幾顆濺到桌上,靈巧地滾向一邊,落在扎西粗糙的手掌上,激得他輕輕一顫。
「扎西,她想告訴你,當年你的曾祖父留在雪山裡的,不止是念想,同樣還有希望。」
孟北野看了一眼睡意正濃,嘴角還掛著淡淡微笑,臉頰酡紅的許夏,嘴角也微微上揚,「一年前你贈予她的種子,如今她跨越千里,投桃報李,也算是完成心愿,一切圓滿了。」
扎西怔愣地用手指捻起落在手邊的米粒,用琥珀色的淺色雙眸深深望著,兒時祖父和父親常在他耳邊念叨的古語也忽然在耳邊徐徐響起。
「粒如丹砂,漿若胭脂,三寸赤芒,五銖粒重,迎光見冰紋,落臼起朱塵……」
第六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即便他從未見過傳說中先祖們培育的胭脂米,但在看到眼前的這一碗米的一瞬間,他的目光卻好似已經跨越百年,沒有任何猶豫地認定了這便是先祖們引以為傲的貢米胭脂稻。
「之前冰川中的種子數量不多,所以去年收成也有限,只留了一小部分食用米,給你們帶了40斤。」
他頓了頓,又抬頭道,「剩下的都留作了稻種,一直在我車後的冷藏室中保存著,一路帶到這裡,一共100斤。」
孟北野又為自己和對面的好友分別倒上一杯紅米酒,和坐在原地,正默默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驚濤駭浪的扎西輕輕一碰,舉起酒杯,低聲淺笑。
「這些種子自漢地而來,在雪山中沉睡了這麼久,如今又帶著中原的雨水回來,也算得上是一種輪迴吧。」
「嗯……」
不知何時,扎西的眼眶已經通紅,滾燙的淚水和睫毛混作一團,大顆大顆地從黑紅的側臉滑落。
他揣起袖子胡亂在臉上一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火辣醇厚的紅米酒立刻將口鼻中的咸腥味兒沖刷地乾乾淨淨,唯余暖意順著食道一涌而下,將渾身灼得滾燙。
帶著通身的熱意和翻湧的心緒,他輕輕托起裝滿胭脂米的瓷碗,貼在額上,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待他再度睜眼時,那雙被高原灼烤出細紋的眼角微微發亮,望向正靠在卡墊上沉沉睡去的中原姑娘,聲音嘶啞,鄭重而深沉。
「托切那啦。」